坤宁宫铜漏三声,檐角铁马被北风撞得碎响。
皇后跪在释迦牟尼前,手捻一百零八子伽楠珠,指节因用力而发青。烛火在她瞳仁里抖,像两盏将熄未熄的小灯笼。
“……若真有因果,一切业报归我。”
她低声祷罢,额头触地,凤冠上十二旒乱颤,发出细碎的玉鸣。那声音被长夜放大,仿佛谁在远处摇响锁魂铃。
案前供着三只青釉小碟——
一碟开心果,一碟蜜渍枇杷,一碟未剥皮的嫩菱角。
那是璟曦离宫前,踮着脚亲手摆的。小手指上的糖霜还没擦干净,就回头冲她笑:“皇外祖母,等我回来,要听您剥一整碟子给我。”
此刻,糖霜早化成了硬壳,枇杷缩成黑褐色的核,菱角也干瘪如老人的指骨。
皇后却不敢换,她怕一动手,连最后这点“等着”的痕迹也被时光偷走。
外头雨忽然密了,噼噼啪啪砸在琉璃瓦,像无数细小的鼓槌。
她想起傍晚传来的急报——“人在井里,尚有气息”,那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寸寸锯着她的经脉。
当时她正捧茶,茶盏“当啷”坠地,碎瓷溅起的热水在她手背烫出一片红。她却顾不得疼,直奔佛堂,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郡主若回不来,我便长跪不起。”
她发狠似的又俯身,伽楠珠串却“啪”地断了,檀木子哗啦啦滚得满地,像一场急雨。
皇后怔住,胸口猛地一空——
是吉?是凶?
殿门就在这时被风撞开。
一盏宫灯当先探入,灯罩上雨线纵横,像哭花的脸。
御前太监赵全保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启禀皇后娘娘——人……人回来了!”
皇后膝下一软,几乎扑倒在蒲团。
她顾不得捡珠子,提着裙角便往外跑。
凤舄踏过雨水,溅起银亮的浪花;金线绣的云纹被夜雨泡得发暗,她却浑然不觉。
甬道尽头,乾隆抱着璟曦大步而来。
小燕子披一件明黄蟒袍,袍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却死死攥着璟曦的手,生怕再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