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玲低头,掏出那截枯枝,双手捧过头顶。
老佛爷接过,指腹抚过干裂树皮,停在断面那粒褐斑上,
忽然起身,行至案前,取出一方素白瓷盏,注入半盏温水,
把枯枝断面浸入水中,像给一段旧伤喂最后一口茶。
“折了的花,枝可以枯,根不能烂。”
她背对雪玲,声音低哑,“你既说春会回来,便由你亲手迎它。”
老佛爷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枚白绒花,转身,别在雪玲耳后。
绒花轻软,沾了体温,像雪里生出的第一芽柳。
“从今日起,坤宁宫后的小雪坡,划给你。
明年惊蛰,并蒂梅若抽芽——
你便来慈宁宫,
给哀家磕三个头,
叫一声‘皇太祖母’,
再把这截活枝,
插回你皇祖母的窗前。”
雪玲抬头,泪在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老佛爷俯身,用拇指擦过她额前血痕,动作粗粝,像拭一柄旧剑。
“去吧。
把‘错’字留在雪里,
把‘春’字带进泥里。
明年花开之日,
你若敢迟一步——
皇祖母便真罚你,
罚你一辈子给坤宁宫……
当花匠。”
雪玲退后两步,重重跪下,
却不是九叩,而是一跪到底,
额头抵在老佛爷脚背,
声音哽咽,却字字清脆——
“重孙女遵命。”
殿门再开,一线天光泻入。
雪玲跨出门槛,雪已化,阶上九点淡红被水冲淡,像并蒂梅提前落了的萼。
她抬手摸耳后那朵白绒,指尖沾到一点湿——
不知是血,是泪,还是雪化成的第一滴春。
远处,坤宁宫风灯已熄,
却有更鼓隐隐,似在催一场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