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这就是人生嘛”

雷蛰抬眸,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杰洛米抱着卡米尔,惊讶地看向枪客,又看向雷蛰。赞德眨了眨眼,绿发下的表情有些困惑。紫堂真抬起眼眸,金翠色的视线在雷蛰和枪客之间移动,像在分析什么。

枪客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数种复杂的情绪——了然,释怀,还有一丝温柔的欣慰。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力气,缓缓开口:

“你愿意……与我单独说几句话吗?”

雷蛰没有立刻回复大伯的消息。他放下手腕,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医疗帐内熄灭。

“好。”

他身后的赞德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衣袖,绿发下的脸上写着明显的担忧。雷蛰侧过头,低声说:“没关系。”

随后,他注意到了紫堂真的目光——那个银发的少年从始至终都盯着他,金翠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视线。

雷蛰微微一怔,朝紫堂真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紫堂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回应。他抿了抿嘴唇,跟着杰洛米和赞德一起,安静地退出了隔离区。

杰洛米在离开前,目光复杂地看了雷蛰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信任枪客的判断。

他抱着卡米尔,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枪客,才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布帘落下,隔离区内只剩下两个人。

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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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客靠在枕头上,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雷皇和亲王……”她睁开眼,目光温和地落在雷蛰脸上,“他们……是你什么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雷蛰看着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同源的紫色眼眸,看着那张与父亲珍藏的照片里依稀相似的脸。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我的大伯和父亲。”

枪客勾了勾唇角,笑容苍白无力,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他俩一定能成为皇和王……你和雷霆……眼神,很像。”

雷蛰安静地等待着她说完,才开口。

“您早就猜到了吗。”

枪客缓了缓呼吸,才回答:“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女人的第六感,总比证据来得快。”

她的目光在雷蛰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但也不需要铁证。”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怀念的恍惚,“刚刚我看到你走进来,恍惚间,以为看到了雷霆……我就知道你了。”

“知道了莫名的熟悉感从哪儿来,知道了为什么愿意信任你。”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好奇:

“尽管你现在,和雷王星王室的模样相差甚远。”

雷蛰没有解释冰蓝色长发的原因,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冰川,等待着她慢慢悠悠,断断续续地将所有的话说完。

枪客的眼神逐渐飘远,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

“雷王星上,关于我的消息应该都封锁了,知道我的人也应该都缄默不言……”她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雷蛰沉默了几秒,回答:

“通过一张合照,夹在一本故事书里。我问了很多人,只有女爵愿意开口提起您。”

枪客愣住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点笑意变得苦涩。许久,她才低声自语般喃喃:

“我曾经以为……他们会觉得我是王室的污点……却没想还留着书与照片……”

她睁开眼,紫色眼眸里蒙着一层水光,但嘴角却扬起一个很淡,带着些许释怀的弧度:

“女爵……她曾经是我们的老师,是第一个得知我元力公证失败后,愿意帮我重申公证的人。”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隔离区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枪客略显艰难的呼吸声。

“后来……”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自愿离开的。”

她看向帐篷顶,眼神放空,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后续,就只是接受命运离开而已……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雷蛰听出了那些被省略的细节——长老院和神殿冰冷的目光,族人窃窃私语的议论,曾经亲近的人逐渐疏远的背影,还有最后,独自一人踏上飞船、回头看一眼故乡星空的那个夜晚。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看向雷蛰,眼神变得认真:

“你通过元力认证了,对吗。”

不是疑问,是肯定。

雷蛰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原本被判定不通过。但是神殿祭司提出新的方案,只要能通过雷暴深渊的试炼,我就是雷王星真正的皇子。”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我通过了。”

“雷暴深渊……”枪客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奇迹,“重新公证……”

她突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她捂住胸口,身体因为咳嗽而蜷缩起来,绷带下的血迹又渗出来一些。

雷蛰想上前,但她抬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她喘息着,等咳嗽平息,才重新看向雷蛰,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年,偌大的公证场,没有任何人愿意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的机会。”

她看着雷蛰,眼神里带着嘲讽——不是对他,是对当年的自己,对当年的雷王星:

“因为我太弱小了。”

她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通过了连她都未曾想象的试炼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告诫:

“你觉得,神殿真的是公事公办愿意让你再来一次吗?他们是只认利益的猎犬,只要能给雷王星带来好处,他们才会插手。

他们不是在帮你,只是一种投资罢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灯微微摇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雷蛰看着枪客,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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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

他的声音坦然到让枪客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若星云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淡漠的了然。

“我明白我的价值。”雷蛰继续说,声音透过医疗帐内昏暗的光线,清晰无比:

“为雷王星而生,为雷王星而死,仅此而已。”

枪客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精致绝伦到超越性别界限的脸,看着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接受了如此沉重命运的皇子——

突然,一股比当年自己离开雷王星时更汹涌、更无助、更惶恐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天堂和地狱,从未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轰然响起,震耳欲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除了你自己外,还有谁知道你是双元力者?”

雷蛰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

“他们都知道。”

枪客一愣。

她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雷震,雷霆。那两个她曾经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震惊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震惊于元力不纯的皇子竟然通过了公证,震惊于反抗传统、选择放任的居然是现任雷皇和亲王,震惊于……他们真的做到了。

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冰冷、永远残酷、永远不容异类的雷王星,那个曾经将她放逐的家族,竟然为这个孩子,撕开了一道裂缝。

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没有苦涩,不带嘲讽,而是含着如释重负与释怀的欣慰。

“太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真的太好了。”

雷蛰的手腕再次振动。终端屏幕亮起,应该是雷震又发来了消息,催促他回答。

他抬起手腕,想告诉枪客关于雷震急切寻找她的事,想问她是否愿意与家人重新联系——

“姑……”

他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枪客打断了。

“这样就好了。”她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流淌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这样就好。”

“我是枪客,你是蛰。”

雷蛰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