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威尔逊说。
玛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她在辨认:这张脸有父亲的轮廓(宽阔的下颌,高耸的眉骨),但气质截然不同。理查德的眼神永远是混乱的——愤怒、恐惧、自怜、酒精造成的涣散。而威尔逊的眼神是绝对的冷静,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明亮、不留阴影。
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她的儿子如此强大)和恐惧(这种强大里没有温度)交织。
“你父亲……”玛莎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挖出来,“是混乱的根。酗酒,暴力,发泄……他把地狱带进家里。我以为……那就是最糟的了。”
她停顿,积蓄力气。
“但你……”她的手突然用力,那点微弱的力量像雏鸟最后的挣扎,“你不是他。威尔逊,听我说……你要做秩序本身。”
威尔逊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让这地狱吞噬你。”玛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病房的噪音淹没,“别变成……混乱的另一种面孔。我见过那种人……用暴力反抗暴力,最后……变得和施暴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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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电图监视器,发出不规则的蜂鸣。护士在远处看了一眼,没过来。
“纽约需要规则……”玛莎的眼睛开始失焦,看向威尔逊身后某个虚空点,“但不是用仇恨去建。仇恨建的秩序……只会生出更多仇恨。像……像用腐烂的木头盖房子,盖得再高……也会塌。”
威尔逊俯身,靠近她:“那用什么?”
玛莎的眼神涣散,声音低如耳语,威尔逊必须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才能听清:
“用……比仇恨更坚硬的东西。”
她顿了顿,最后的气力像烛火最后的跳跃:
“爱……太软。恐惧……会反弹。仇恨……会腐蚀。需要……像数学一样的东西。像……像太阳每天升起。像……重力。不可商量……不可违背……但……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一切……能站立。”
她的声音彻底消失。
手松开,垂落在床边。
心电图上的绿线变成一条平坦的直线,发出持续的长鸣。蜂鸣声在嘈杂的病房里并不突出,但威尔逊听到了。
他坐着,没有动。
几秒钟后,他轻轻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抚平她手指的弯曲。然后他伸出手,合上她的眼睛。动作轻柔,像在关闭一扇珍贵的橱窗。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玛莎,叹了口气。她拔掉电极片,关掉监护仪。
“节哀。”护士说,语气职业性的平淡,“死亡时间是七点三十四分。需要开具死亡证明吗?还有……账单还没付。”
威尔逊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卷钞票。不是小面额,是百元大钞,整齐地卷在一起。他从中间数出十张,放在床头柜上。
“够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