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她在树下喊。
“娘,上面凉快,你也上来!”
段晓盈愣了一瞬。
这话,她小时候也说过。
母亲当年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是气得直跺脚,但最后也没真把她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在树下叉腰:“你给我下来!姑娘家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女儿不情不愿地滑下来,撅着嘴看她:“像你。”
她伸手替女儿拍掉身上的灰,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就笑了。
女儿眨了眨眼,也笑了。
女儿十五岁那年,开始有人说亲。
可小丫头和她当年一样死活不肯嫁,不是嫌远,就是嫌木讷,说的媒推了一个又一个。段晓盈急得嘴上起泡,他倒是淡定,只笑着说:“不急,慢慢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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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她嫁不出去?”段晓盈瞪他。
“嫁不出去就留在家里,咱养着。”
段晓盈被他这话气得不行,可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生不起气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愁的。那时她不懂,觉得“嫁不出去就不嫁呗”。如今轮到自己当娘,才知道那话有多戳人心窝子。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又急又无奈,又舍不得真逼她。
段晓盈鼻子一酸,终于懂了母亲当时是怎样的愁。
折腾了一年多,女儿终于寻了个合心意的人家。出嫁那日,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娘,我不想走了……”
段晓盈替她擦掉眼泪,声音也哑了:“傻丫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儿走后,母亲的身子就开始不好了。
其实这些年来,老人的身体一直不算硬朗。年轻时操劳过度,老了便各种毛病都找上来。段晓盈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只能慢慢养着。
母亲倒是不在意,只说:“能看到你成家,看到丫头出嫁,我这一辈子值了。”
那年冬天,母亲躺在床上,握着段晓盈的手,声音已经听不太清。
“娘这辈子,值了。下辈子,娘还当你娘。”
段晓盈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哭。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揽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她。
母亲走的那年,段晓盈三十五岁。
她和丈夫送走了出嫁的女儿,又送走了母亲。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晓盈想回老家住,他于是将那间杂货铺给当了,和她回了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村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一年冬天,妖兽袭击了村子。
城中的修士好不容易赶来击退了妖兽。可镇子已经毁了,大半房屋倒塌,田地尽数被毁。
段晓盈跪在废墟前,看着那间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屋子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她没有哭。
他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他说,“只要人还在,家可以再建。”
此后数年,他们成了流民。
中域的战火越烧越旺,诸侯国之间打来打去,今天这个国出兵,明天那个国反击。边境线一年变好几次,百姓像牲畜一样被赶来赶去。
他们跟着流民队伍,从这个镇走到那个村,从那个村走到这座城。他靠着一手木工活谋生,她给人缝补衣服、洗衣做饭。
日子苦,但他从不抱怨。
几经辗转,他们最终在南方的一个小镇落了脚。
他在镇子边上搭了一间木屋,比当年的草房子结实些。日子清苦,但总算安稳了。
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也在这时找上了她。
先是咳嗽,然后开始咳血。他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说是痨病,又说是这些年积劳成疾,伤了根本。
“还能活多久?”段晓盈问。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送走大夫,回来时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