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荒岛的上空,我躺在铺着干燥棕榈叶和兔皮的木板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酸痛感从每一寸肌理里渗出来——整整一天,我都在卖力的修建养殖野兔的兔井。
极度的疲惫让我沾着床铺就陷入了沉睡,睡得极沉,连平日里警惕的听觉都变得迟钝,梦里是熟悉的城市街巷,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有商铺开门的吆喝声,还有家人喊我名字的语调,女儿笑着在喊我爸爸。就在梦里的画面渐渐清晰,我伸手想去拥抱女儿时,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突然穿透了梦境的屏障,打碎了我的美梦,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那声音太遥远了,带着海风的湿冷和金属的震颤,像是从天际尽头传来,模糊又飘忽,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潜意识里还在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太过渴望获救而滋生的幻觉。
在这座荒岛上待了快三年,自此一年多前听到过汽笛声后,这样的幻觉出现过不止一次,有时是梦里的汽笛声,有时是远处的灯光,醒来之后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无边的绝望,久而久之,我甚至不敢再轻易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那汽笛声没有消失,隔了约莫十几秒,又一次响起,比刚才那声清晰了些许,依旧是绵长的调子,带着轮船汽笛特有的厚重质感,不像梦里那样虚幻。
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却没什么真切的痛感。我闭着眼,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梦里的温暖场景,可那汽笛声像是有穿透力,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砖房里,只有灶台方向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橘色光亮,那是我睡前特意留的余火,用厚厚的草木灰盖着,只留一个小口透气,既能保温,又能在需要时快速点燃火种,这是我摸索很久才定下的法子,比之前天天钻木生火方便的多。
耳边的汽笛声又响了,这一次,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声音是从海平面传来的。
我还是不敢信,三年里,我只听到过一次,我奋力跑到海边挥舞着火把,喊到嗓子嘶哑,可那艘船终究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从那以后,失望就像荒岛的礁石,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那次之后,我没有气馁,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建造了了望烽火台、修了砂石路、老营地的篝火堆,等的就是再有轮船的踪迹可以第一时间最快的引发求救信号。
此刻,那汽笛声像是一把细针,刺破了那层茧,让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重新涌了上来。
我抬手,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顺着神经蔓延到大脑,我又掐了掐大腿,一次比一次用力,痛感清晰而真实,我才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嘴里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清醒过来——这不是梦,是真的有船,真的有汽笛声!
我几乎是跌下床铺,没穿衣服,吃这叫踉跄着扑到灶台边,掀开盖在余火上的草木灰,橘色的火苗立刻窜了起来,带着温热的气流,映亮了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灶台旁边的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三根火把,那是我早就备好的应急之物,每一根都是选的坚硬耐烧的阔叶树木棍,长度约莫一米二,顶端绑着厚厚的棕榈纤维,晒干之后,反复涂抹了好几层鲸油,鲸油耐烧,燃点低,燃烧时的火焰明亮且持久,比单纯的干柴好用太多。
我抓过一根火把,将顶端的棕榈纤维凑近余火,鲸油遇火就燃,瞬间腾起一簇明亮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苗稳稳地跳动着,几乎没有烟,温热的火光映在我脸上,我甚至能看到自己激动得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没有丝毫耽搁,握紧火把的木棍,转身就冲出了砖房,脚步飞快地朝着营地中央的了望塔跑去。
了望塔,塔身内部,在快到顶层的位置,我特意开辟了一个烽火台,用石头围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圈子,里面堆满了干燥的硬木和浸透鲸油的柴捆,还有几捆晒干的茅草,这些都是极易燃烧且会产生大量浓烟跟火焰的东西,一旦点燃,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这是我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专门准备的求救信号,平日里看得比食物还重要,从不敢轻易动用。
通往篝火堆的小路是我用石块和沙土铺成的,平整好走,夜里也不用担心绊倒,我握着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着脚下的沙石路,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忽明忽暗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