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国梁回到临时办公室,林静和周婷都在,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现金流量表。
他没吵醒她们,拿了条毯子给林静盖上。盖到周婷时,周婷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沈总……”她声音含糊,“你还没休息?”
“你不也是。”沈国梁坐下,“审计报告写完了?”
“差不多了。”周婷打开电脑,“那五万块的事,按林总说的处理了。但风控部那边……还是打了电话来问。”
“怎么说?”
“他们要求我们提供更详细的说明,包括当时合作社的决策机制、资金监管流程。”周婷苦笑,“其实就是不信任。觉得咱们这种‘草台班子’,管理肯定漏洞百出。”
沈国梁没反驳。某种程度上,人家说得对。
“那就给。”他说,“把能给的资料都给。态度诚恳,但立场坚定——这是历史问题,已经规范处理。我们现在的公司,有完善的制度。”
周婷看着他:“沈总,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沈国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人家拿真金白银投资咱们,要求规范管理,天经地义。咱们要做的是证明,咱们不仅有人情味,也有专业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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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亮了。工地上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总,其实我……有点佩服你们。”
沈国梁睁开眼。
“我在文华创投三年,看过上百个创业团队。”周婷说,“大部分是名校毕业、海归精英,PPT做得漂亮,商业模式讲得天花乱坠。但真干起来,遇到点困难就跑,遇到利益就抢。你们不一样……你们可能不专业,但你们……真把这事当命。”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看电脑。
沈国梁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沈墨打来的。
“国梁,”老爷子的声音很沉,“我刚听说工地出事了。你怎么样?”
“没事,爸。处理好了。”
“真处理好了?”沈墨顿了顿,“李大强那小子,刚才来找我了。”
沈国梁坐直身体:“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退出电商部,把那个食品厂的合同转让给公司。条件是,公司帮他还那五万保证金。”
“他哪来的五万债务?”
“他没细说。但我听那意思……像是借了高利贷。”
沈国梁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利贷。
五万。
李大强。
这些碎片,终于拼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爸,”他声音发紧,“你现在在哪?”
“在家。李大强刚走。”
“等我,我马上回来。”
沈国梁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林静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事,你们继续休息。”
他跑出工地,跑过清晨的胡同。老槐树下,李婶已经在摆摊卖早点了,蒸笼冒着热气。
“国梁,吃个包子再走?”李婶招呼他。
“不了婶儿,有急事!”
他冲进沈墨家时,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本《社区治理实践笔记》,但一页没翻。
“爸,李大强还说什么了?”
沈墨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他说,如果公司不帮他,他就……只能去求‘钱总’了。”
钱总。
钱胖子。
沈国梁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所以,那五万保证金,可能是钱胖子借给李大强的。条件是——在合适的时候,给胡同公司制造点麻烦。
比如,泄露李婶的配方。
比如,在材料上做手脚。
比如……在审计时,提供一些“线索”。
“爸,”沈国梁声音发干,“我们可能……被做局了。”
沈墨沉默了很久,缓缓合上笔记本。
“国梁啊,”他说,“你知道咱们胡同,为什么能挺过这么多年吗?”
“因为……大家心齐?”
“因为,”沈墨看着他,“咱们从来不怕坏人。咱们只怕……自己人先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芽。
“你去告诉李大强,”沈墨说,“那五万块,公司帮他还。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要当着全胡同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二,”沈墨转过身,眼神锐利,“他要留下来,把手艺角电商部做好。做不好,这五万块,算他欠我一辈子的债。”
沈国梁看着父亲。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爸,”他轻声问,“您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他妈是李桂花。”沈墨说,“因为他是吃着胡同的饭长大的。因为……咱们这个家,可以教训孩子,但不能把孩子赶出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堂屋,落在老旧的方砖地上。
沈国梁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闷气,散了一些。
他想起周婷说的:你们真把这事当命。
是的。
这就是他们的命。
也是他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