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燧人量产车间，埃里克项目专用线。

五片低压涡轮叶片已完成全部涂层沉积和最终缓冷，此刻正静静躺在独立的惰性气氛存储柜中，等待着交付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测。车间内的气氛却比沉积时更加紧绷。

“第四片叶片，第三测量点，厚度偏差+1.2微米。”检测工程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检测室里响起，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海站在一旁，盯着屏幕上高精度激光测厚仪扫过叶片复杂型面生成的彩色云图。整体厚度均匀，但在叶片中部某处气膜孔边缘的微小区域，数据点显示出了一个极微小的凸起，超出了工艺规范正负1.0微米的要求。

“复测。更换基准点，重新扫描该区域三次。”林海下令。

复测结果依旧。偏差稳定在+1.1到+1.3微米之间。

“1.2微米……”工艺工程师杨总凑近屏幕，“已经是仪器分辨率的边缘了，在实际服役中几乎不可能产生影响。而且位置在非主承力区，气膜孔边缘本身就有过渡圆角。”

“但规范就是规范。”林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埃里克的要求是‘无可挑剔’。1.2微米就是偏差。原因？”

团队立刻调取这片叶片的完整工艺记录。数据流瀑布般在屏幕上滚动，与其它四片进行比对。很快，一个细微的差异被捕捉到：在该叶片进行到某个特定沉积道次时，腔室内两个对称布置的等离子体监测探头的信号强度，曾出现过持续约五秒的、幅度约3%的非对称波动，随后自动平衡系统将其拉回。系统日志将其记录为“正常动态调整”，未触发报警。

“就是这儿了。”老赵指着那段数据，“虽然系统自动补偿了，但可能在那几秒内，局部沉积速率产生了极其微小的不一致，积累下来形成了这1.2微米的超差。”

“能解释，但不是借口。”林海眉头紧锁。他面临选择：这超差极小，且可合理解释，按照行业惯例，与客户沟通后很可能获得让步接受。但这就不是“无可挑剔”。如果隐瞒不报，后续被埃里克自身的检测发现，哪怕对方理解，刚刚建立的信任也会打折扣。

“向埃里克如实报告。”林海做出了决定，“提供完整数据记录、我们的原因分析、以及该偏差对性能影响的理论评估报告。同时，准备两个方案：一，申请让步接受；二，如果客户坚持，我们报废该叶片，重新制作一片，费用我们承担。”

“报废？”沈南星有些心疼，“成本不低，而且交付期……”

“信任的成本更高。”林海坚持，“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我们对规范的敬畏，超过对单件成本的计较。这是做‘样板’必须付出的代价。”

报告和方案通过加密渠道发出。几小时后，穆勒回复了，出乎意料的简洁：“已转技术部门评估。请等待。”

等待的二十四小时格外漫长。终于，埃里克技术总监直接回复：“接受你们对偏差的分析。基于位置和非关键性，我司同意予以让步接受（Concession）。相关记录需纳入联合数据追溯系统。感谢你们的坦诚。请按计划交付其余四片，该第五片附让步接受文件。”

没有要求报废，甚至没有太多质疑。对方基于详实的数据和坦诚的态度，行使了商业合作中正常的裁量权。一场潜在的小危机，因为前期的“透明”资本积累，化为无形。

林海长出一口气，对团队说：“看到了吗？之前每一次的坦诚，都是在为关键时刻积累信用额度。 这次我们用掉了一点，但关系更牢固了。准备交付！”

“华真二号”实验区，攻坚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