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燧人租用的临时库房。
托马斯仔细核对着刚从物流公司送来的第三批模块,汉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所有货物清点无误,包装完好。
“汉斯先生,再次感谢贵公司的专业服务。”沈南星走上前,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商务式的熟稔,“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这次真的会非常被动。”
汉斯依旧表情平淡:“分内之事。希望后续合作顺利。”
“当然。”沈南星笑了笑,看似随意地聊道,“说起来,现在工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下,数据服务和安全协议真是越来越复杂。像我们‘织网’平台这样的构想,在欧洲推进起来,感觉比单纯的硬件销售要困难得多。不知道科瓦茨这样的行业领导者,内部对这类数据服务平台的标准和趋势,是怎么看的?我们这些后来者,很想听听先行者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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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问穆勒,也没有提及任何敏感信息,只是抛出一个开放的、关于行业趋势的宏观问题。这是一个试探,将自己置于“求知者”的位置,将科瓦茨置于“被请教者”的位置。
汉斯灰色的眼珠看了沈南星一眼,那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科瓦茨内部对技术路线的看法,我并不清楚。我只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负责人。”他顿了顿,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不过,工业数据的价值和安全,确实是所有严肃厂商都在思考的问题。听说,某些大型企业更倾向于构建封闭的、自有标准的数据生态系统。”
封闭,自有标准。沈南星迅速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这似乎是在暗示,阻挠“织网”平台这类开放性数据服务的,不仅仅是昭栄的针对性施压,也可能代表了包括科瓦茨部分势力在内的、传统工业巨头的一种普遍保守倾向。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指点,这很有启发性。”沈南星诚恳地点头,没有继续深入。
汉斯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带人离开了。
托马斯走过来,低声道:“沈总,他这话……是穆勒的意思吗?”
“不重要。”沈南星看着汉斯的车驶远,“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一个信号:阻挠我们做数据服务的,可能是一股更广泛的、维护传统利益格局的力量。昭栄是冲在最前面的刀,但握刀的手,可能不止一只。穆勒,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敌人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对手,而是某种行业惯性。”
这让他们面临的局面更加复杂,但也提供了新的思考角度。或许,突破的关键不在于正面击倒昭栄,而在于找到那股“行业惯性”的裂缝,或者,创造出足够颠覆性的价值,让裂缝自行扩大。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给陆晨的汇报,将这次试探性的对话和自己的分析详细记录。同时,他也将MTU采购意向书即将正式发出的好消息一并写上。市场前线,阴云依旧密布,但毕竟,有一束微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甲板上。
东京,渡边绫的公寓。
夜晚十一点。房间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渡边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高温涂层与表面工程·1985-1995十年综述》,翻到第217页。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泛黄的图片和文字上。
白天,佐藤组长看似不经意地走到她工位旁,闲聊般问起她最近是不是对早期涂层技术史特别感兴趣,还提到那家二手书店,说他年轻时也常去,很有味道。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