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得寸进尺,而且开始指向具体、高危的目标。”林海立刻拿起内部加密电话,“我需要立刻向陆总汇报。同时,技术团队,准备一份‘看起来真实’的、关于‘黑石动力’试点项目的虚假拓扑图和测试密钥。要快!”
他知道,内鬼这条线,已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对方不再满足于技术情报,开始索要能够直接造成商业损害的工具。燧人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喂养”这个胃口越来越大的内鬼,冒着巨大风险与对方周旋,以期获得更多关于昭栄情报网络的信息?还是立即收网,清除王振宇,但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意识到情报有假,从而失去这个反向了解的窗口?
这个决定,只有陆晨能做。
东京,昭栄总部技术审查部第三听证室,第三天,上午十点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一张长桌,渡边绫坐在一侧,面前只有一杯水。对面坐着武田常务、技术审查部长、首席审查官,以及一名公司内部法务部的资深律师。侧面坐着一名记录员。没有窗户,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缺乏血色。
气氛肃杀。
“渡边绫职员,”武田常务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天是对你涉嫌长期、系统性违反公司保密规定,并与外部实体(燧人科技)存在不正当技术信息关联一事的最终听证。你有权陈述,有权解释,但请注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并作为后续处理决定的依据。”
渡边绫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没有躲闪。“我从未向燧人科技或任何外部实体,主动传递过任何属于昭栄的技术秘密或商业信息。我与燧人方面唯一的联系,仅限于早期技术交流会议上的公开讨论,以及基于公开论文的技术探讨邮件,这些均已向审查部报备过。”
“报备?”首席审查官冷哼一声,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自七年前‘曙光-7’项目启动以来,前后共计十七次,在关键项目节点或技术瓶颈期,你的个人外部通讯记录(包括已删除邮件的服务器缓存)中,与燧人方面相关人员的联系频率异常升高,随后不久,燧人方面在相关技术领域便会出现思路突破或发布相近概念论文,这种时间上的‘巧合’,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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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仅仅是巧合。”渡边绫的声音有些干涩,“技术研发的脉络有时是相通的。我无法控制燧人团队何时发布他们的成果。”
“巧合?”审查部长接过话头,调出投影,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线条,“那么,关于三年前‘高维数据流实时压缩算法’的核心参数优化路径,你内部工作笔记中的推导过程,与燧人随后公开的算法核心思路,相似度高达73%,这又是什么?也是‘英雄所见略同’?”
“那个推导是基于公开的数学理论和团队共享的基线代码,任何深入研究的人都有可能得出相似方向……”渡边绫试图辩解。
“够了!”武田常务打断她,目光如刀,“渡边绫,公司给了你机会。但你的解释苍白无力,无法抵消这大量指向性明确的间接证据。我们调查的,是一个模式,一个长期、隐蔽、利用职务之便和专业知识,选择性‘启发’外部竞争对手的模式!这比一次性窃取一份图纸更隐蔽,也更致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还有,你隐藏在旧书中的那个图形密码,我们已经成功解析了大部分。它指向一个境外加密服务器的跳板地址。虽然服务器已失效,但这足以证明你存在使用隐蔽通信手段的意图和行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图形密码也被破解了……渡边绫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在崩塌。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在这间屋子里,都已经被预设了“有罪”的结论。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足以“清理门户”、震慑内部、并向外部(或许也是向燧人)展示强硬态度的“结果”。
绝望,如同深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坐在侧面一直沉默记录的那位法务部年轻专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眉头紧锁。
他的动作很轻微,但在落针可闻的听证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武田常务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常务,抱歉打断。”年轻专员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我刚刚在做证据链的最终电子档案核对时,系统提示……七年前‘曙光-7’项目原始数据迁移备份的校验记录,与主档案库的当前记录……存在一个非常微小的、在系统容错范围内的时序偏差。”
“什么意思?”审查部长皱眉。
“就是……备份服务器里记录的档案最后修改时间戳,比主档案库记录的时间戳,晚了大约0.8毫秒。虽然这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忽略,但按照公司最高等级保密项目的电子证据归档标准(ISO-),这种跨系统、跨介质备份的一致性校验,要求毫秒级同步。这个偏差……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经过验证的归档流程中。”年轻专员解释着,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可能只是当年迁移工具的一个微小bug,或者是服务器时钟同步的瞬间误差……”
武田常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技术细节上的微小“不一致”,在平时或许无关紧要,但在试图构建一个“铁证如山”的司法或准司法案例时,尤其是当对方律师抓住这一点进行攻击时,就可能成为整个证据链“不可靠”的突破口。他追求的是“完美”的指控,不容有任何瑕疵。
“能确认是哪一部分的校验记录吗?”武田冷冷地问。
年轻专员迅速操作了几下:“指向……‘曙光-7’项目第三阶段,关于‘非线性滤波器阵列参数初始优化集’的相关文档群组。这部分文档,在指控材料中,被引用作为渡边绫职员早期工作与燧人后续思路‘高度相似’的关键佐证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渡边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专员,又看向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武田常务和审查部长。她不明白这0.8毫秒的偏差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审查方核心人员眼中闪过的惊疑和恼怒。
“木工”……是“木工”吗?那个“指纹已换”的操作,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个最关键的场合,显现出了一丝裂痕?
武田常务很快恢复了冷静,但眼神深处已然阴云密布。“技术细节的核查,会后由技术部门和法务部联合进行,务必查明原因,出具书面说明。”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重新看向渡边绫,但之前的绝对强势,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渡边绫,鉴于上述新出现的技术核查点,最终处理决定将暂缓下达。但你仍需就所有指控做出进一步书面说明。听证会到此结束。”
没有最终的裁决。没有立即的移送。渡边绫恍惚地站起身,在审查官的示意下,如同梦游般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