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沈先生。她后退半步,伞沿压得更低,我只绣自己的东西。
林慕言伸手想拦,却被沈砚洲用眼神制止。他看着苏蘅卿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红绸从口袋滑出来,被雨水打湿,露出里面绣着的字——那是祖母亲手绣的,与苏蘅卿绣样上的字,用的竟是同一种劈丝技法。
这姑娘,不简单。章先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转着空杯,三年前苏绣阁那场火,烧死的不只是苏家人,还有沈家藏在那里的......
章叔。沈砚洲打断他,将红绸塞回口袋,先查林慕言。他一个留法画家,为何对苏州绣娘如此上心?
雨越下越大,打在清风楼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沈砚洲望着雨巷深处,那里曾有沈家的秘密仓库,藏着足以对抗洋商的新式织机图纸——三年前那场火,仓库与苏绣阁一同化为灰烬,只留下片绣着缠枝莲的残帕。
苏蘅卿回到阁楼时,旗袍下摆已湿透。她从床底拖出木箱,翻出那支羊脂玉簪,就着油灯细看。簪头的字刻痕里,似乎藏着极细的纹路,像绣线的走向。她想起母亲说过,用蘸着茶渍擦拭,能显出被玉屑盖住的刻痕。
刚要去倒茶,楼下忽然传来争执声。顾曼笙的声音像碎玻璃:沈砚洲!你为了个来路不明的绣娘,竟要推掉和汇丰银行的合作?
苏蘅卿捂住嘴,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听。沈砚洲的声音冷得像冰:沈家的纱,不卖给趁火打劫的洋商。
可你父亲......
我父亲老了。他打断她,脚步声往楼梯来,顾小姐,请回吧。
苏蘅卿慌忙躲进阁楼,心脏撞得像要破窗而出。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下停了停,似乎在看什么,然后是顾曼笙气冲冲的摔门声。
油灯忽然晃了晃,她转身时,正对上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镜角映出窗台上的《双燕图》,燕翅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沈砚洲看她时的眼神——探究里藏着戒备,戒备里又裹着点说不清的......在意。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有人在用绣针,一针针缝补着这沪上的长夜。苏蘅卿将玉簪重新藏回枕下,指尖沾着的金箔线闪了闪,落在绣样未完成的燕眸上,竟像滴未落的泪。
她不知道,沈砚洲此刻正站在楼下客堂,手里捏着老太太捡来的半截绣线——那线的材质,与他今早从仓库废墟里找到的织机零件上缠着的,一模一样。更不知道,林慕言回到画馆后,会立刻用密信写下:玉簪现世,沈已起疑。
黄浦江的潮声漫过雨幕,将这座城市的秘密,都浸在了更深的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