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的纱厂,离不了那齿轮。”苏蘅卿推过来一碟酱萝卜,瓷碟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我表哥说,今夜子时,有批货从苏州河运过来,其中就有你要的型号。”她的银针突然刺破手指,血珠滴在素绸上,晕开个极小的红点,像粒被揉碎的朱砂。
沈砚洲的筷子停在半空。苏州河的走私码头归“青帮”管,日本人最近盯得紧,这个时辰交易,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你表哥肯冒这个险?”
“他欠我个人情。”苏蘅卿吮了吮指尖的血,眼神忽然飘向墙上的挂历,红笔圈着个日期——正是三年前法租界那场骚乱的日子。“三年前,他在码头被巡捕追,是位穿黑学生装的先生救了他,还把自己的怀表当了,给了他跑路的钱。”
沈砚洲的心猛地一跳。那怀表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个“沈”字。他一直以为那怀表早就被巡捕没收了,没想到……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九,”苏蘅卿的针脚突然乱了,“在十六铺扛大包,别人都叫他九哥。”
沈砚洲放下筷子。陈九这个名字,他在纱厂的工人名册里见过,上个月刚因“寻衅滋事”被巡捕房抓过,是他托人保出来的。那时的陈九瘸着条腿,说是被日本人的狼狗咬伤的,眼里却燃着股不服输的劲。
“今夜的交易,我自己去。”沈砚洲站起身,长衫的下摆扫过桌腿,带倒了那碟酱萝卜,酱汁溅在布包上,露出更多的金属——果然是把枪,枪身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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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不得。”苏蘅卿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枪身还冷,“日本人在码头布了暗哨,专等你这样的实业家上钩。他们要的不是你的纱厂,是你手里的内河航运图。”
沈砚洲的瞳孔骤然收缩。内河航运图是他父亲留下的,标注着沪上所有隐蔽的码头和水道,是对抗日本人封锁的关键。这件事,他只告诉过汇丰银行的周经理——难道周经理已经叛变?
“周经理的小女儿,昨日进了同仁医院。”苏蘅卿重新拿起银针,血珠在素绸上绣出朵极小的梅花,“日本人说,只要他拿到航运图,就给孩子最好的医生。”
客堂间的挂钟突然停了,指针卡在三点一刻,像是被谁按住了齿轮。沈砚洲看着苏蘅卿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她为何知道这么多——她的绣活,送遍了沪上的公馆和洋行,那些太太小姐的闲谈,巡捕房的密语,都顺着她的针线,织成了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