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大戏院的穹顶缀满水晶灯,苏蘅卿跟着沈砚洲穿过猩红地毯时,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攥紧手袋,里面装着父亲特意准备的沉香手串——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袍出远门。
“沈先生,这位是?”包厢里,穿西装的中年人起身相迎,镜片后的目光在苏蘅卿身上停留片刻。
“周先生,这是苏蘅卿苏小姐。”沈砚洲为两人引见,“苏小姐是沪江女学国文系的高材生。”
周先生眼中闪过讶色:“原来是才女,失敬失敬。我家小女也在沪江读书,改天让她向苏小姐请教。”
苏蘅卿礼貌地颔首,目光却被舞台上的水袖吸引。杜丽娘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时,她忽然想起外祖父教她读《牡丹亭》的情景——那时他总说,真正的情意在笔墨之外。
中场休息时,沈砚洲带她到露台透气。黄浦江的风卷着汽笛声扑面而来,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沈先生常来听戏?”她望着江面问。
“以前陪母亲来。”他倚着栏杆,“她总说昆曲的水磨调像江南的雨,绵密却有筋骨。”
苏蘅卿想起母亲临终前哼的《葬花吟》,也是这样婉转的调子。她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忽然说:“我外祖父说,好的书法就像昆曲,讲究起承转合。”
沈砚洲转身看着她,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苏小姐可曾想过,把毛笔字教给更多人?”
“教谁?”
“那些读新式学堂的孩子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头版赫然写着“教育部拟恢复毛笔书法课”,“我听说商务印书馆正在编新教材,或许……”
苏蘅卿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接过报纸,油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味,让她有些眩晕。这时,周先生从包厢探出头:“沈先生,英国商会的代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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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涌初起
沈砚洲走进贵宾厅时,看见三个穿条纹西装的外国人正围坐在沙发上。为首的金发男子叼着雪茄,脚边放着个牛皮箱,箱角的“J.P. Morgan”烫金logo格外刺眼。
“沈先生,这位是摩根银行的史密斯先生。”周先生引见道,“他们有意投资棉纱厂。”
史密斯起身握手,掌心的老茧硌得沈砚洲生疼。他注意到对方袖口的链扣是纯银的,刻着半片橄榄叶——这是国际棉纱协会的标志。
“沈先生的棉纱质量不错,”史密斯用生硬的中文说,“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
他打开牛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件。最上面的是《中英棉纱贸易协定》,条款里赫然写着“独家代理权”。
沈砚洲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叩击。他知道这是英美洋行惯用的手段——用资金换取控制权。去年恒丰纱厂就是这样被吞并的,厂长最后在黄浦江畔跳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