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卿走出沈公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层金红。她走到街角的烟纸店,拨通了表妹给的电话,那边传来个沙哑的男声:“喂?”
“我是苏蘅卿。”她望着对面弄堂口站岗的巡捕,声音稳得像结了冰,“北平来的货,沈砚洲那边被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苏蘅卿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她抬头望向沈公馆的方向,二楼书房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雨雾,像只温暖的眼睛。
街角的黄包车上,沈砚洲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纤细身影,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老周刚才来电话,说苏小姐走前,把那幅《寒江独钓图》留下了,还在画盒里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雾散时,江自平。”
他让司机开车,黄包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车窗外,苏蘅卿的身影渐渐远去,像水墨画里被淡墨晕开的一点。
沈砚洲摸出内袋里的电报,指尖抚过“速归”二字。他知道,那些被扣的西药里,藏着比药品更重要的东西——一份标注着日军布防的地图。而扣下货物的人,正是他那位在伪政府任职的表兄。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密的毛毛雨,沾在车窗上,像一层朦胧的纱。沈砚洲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苏蘅卿低头看画时的样子,长睫垂落,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脆弱得让人想伸手护住。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为何会出现在码头,又为何会恰好在那时打翻糖炒栗子。但他知道,从她将伤药送来的那天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就像这沪上的雨,看似缠绵,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漫过心堤。
黄包车在霞飞路的一栋洋房前停下,沈砚洲推门下车时,看见表兄的汽车正停在门口。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将那份电报重新折好,藏进更隐秘的口袋里。
雨雾中,洋房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只蛰伏的巨兽。沈砚洲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他知道,今晚的雨,怕是难停了。
而此刻的苏蘅卿,正坐在窗前,看着案头那只黄铜手炉。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却仿佛还留着余温。她从抽屉里取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支断裂的玉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蘅芜花——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北平地下组织联络的信物。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诉说着秘密。苏蘅卿将玉簪放回锦盒,指尖划过冰冷的盒面,忽然想起沈砚洲离去时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留下那幅画,写下那句话,是出于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当老周说起他腿上的伤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被雨打湿的伤口,又酸又胀。
沪上的夜,被雨声填满了。苏蘅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雨季里,或许真的会有雾散的那天。而那时,不知寒江独钓的人,是否能等来同路的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