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卿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浓墨重彩的叶影里,藏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何日归看窗前雨”。那是她昨夜添的,原是怕他看出来,特意用淡墨晕了又晕,没承想还是被他发现了。
“随手画的。”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案头的狼毫,鬓角的珍珠簪却不听话地晃悠,在灯光下闪着心虚的光。
沈砚洲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松烟墨的清润:“我书房的窗,朝东,雨打在梧桐叶上,比芭蕉更有味道。”
苏蘅卿的指尖猛地顿住。她知道沈砚洲的书房朝东,去年深秋去送过亲手做的桂花糕,那时梧桐叶落了满地,他说“这叶子烧茶最香”,说着就捡了几片放进白瓷罐,如今那罐子还摆在她的博古架上,空着,却总像还飘着桂花香。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远处的钟敲了九下,沉闷的响声裹着潮气漫进来。沈砚洲起身告辞时,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了停:“研墨得用山泉水,明日我让伙计送两坛‘惠山泉’来。”
苏蘅卿送他到月亮门,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巷口。他走得很慢,玄色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水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突然回头,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左眉梢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那支点翠簪,”他的声音穿过湿漉漉的空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想换了,随时告诉我。”
苏蘅卿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相思豆被攥得发暖。老周提着灯笼过来,照见她鬓边的珍珠簪,突然说:“沈先生前日在‘银楼’待了一下午,让师傅把珍珠簪的搭扣加固了,说怕不小心掉了。”
夜风带着芭蕉的清气漫进来,苏蘅卿低头看向掌心的红豆,红得像团烧起来的火。她转身回书房,将红豆埋在那盆文竹的土里,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像握着他掌心的温度。
灯光下,那方端砚在案头泛着温润的光,砚池里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墨色里慢慢舒展。苏蘅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在宣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像沈砚洲留在巷口的那个回眸,带着化不开的浓情。
远处的更夫敲了十下,梆子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的夜鹭。苏蘅卿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归”字,笔锋里藏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灯影里,《雨打芭蕉图》上的水珠仿佛真的落了下来,打在砚台里,溅起细碎的墨花,像极了沈砚洲眼尾那抹化不开的笑意。沪上的夜还很长,雨虽停了,心里的潮意,却刚刚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