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单调而残酷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
吴生感觉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他回过头。
那个半人半蛛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一根蛛腿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狰狞、丑陋、沾满污秽的躯体,又“看”了看地上张伯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吴生为之动容的动作。
她缓缓地,用那几根支撑身体的蛛腿,弯曲下来,将那属于人类女子的上半身,尽可能地压低,朝着吴生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拜了一拜。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里,蕴含了太多的含义:感谢他的不杀之恩,感谢他给予的解脱之机,或许……还有一丝对他目睹这一切不堪的歉意。
拜完之后,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破了房间另一侧那扇布满蛛网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中,她那庞大而诡异的身影,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城中村建筑群深处,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吴生站在原地,没有试图去追。他理解,这只被从肉身到灵魂都彻底扭曲、饱经折磨的生灵,需要的不是审判,不是囚禁,甚至不一定是救赎……而是时间。一段独属于她自己的、去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的时间。
他沉默地走到房间中央。拾起那枚因为耗尽灵力而变得有些暗淡的醒魂佩,小心地收回怀中。然后,他取出几张“净天地神符”,分别贴在房间的四面墙壁和中央。
指尖逼出一滴纯阳精血,点在主符之上。
“敕令,焚邪!”
“轰——!”
金色的火焰凭空而生,却并非凡火。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舔舐着张伯的尸体、那巨大的铁笼、散落一地的邪恶符咒、以及地面上所有污秽的血迹与残渣。火焰燃烧时,发出阵阵凄厉的、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哀嚎的异响,那是残留的妖气与怨念被净化消散的声音。
火光熊熊,将吴生面无表情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腰间的桃木剑,那泣血般的异象早已消失,温度也渐渐冷却,恢复成了寻常木质的温润。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神圣火焰中逐渐化为纯粹灰烬的罪孽之地,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栋散发着最后一丝焦糊气味的筒子楼。
身后的火光,或许会引来消防车和围观的人群,但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真正发生过什么。所有的罪恶、痛苦、挣扎与解脱,都将随着这冲天而起的火焰,掩埋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最后黑暗里。
城中村的馊水味依旧,但那股甜腥的腐臭,已然散去。
吴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无声的诘问,如同灰烬中的余温,久久不散:当正义的到来,必须以彻底的毁灭为代价,这其中的得失,又该如何衡量?那只携带着无尽痛苦与新生迷茫的蛛女,她的前路,又在何方?
这黑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