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行辕,澄心堂。
亥时三刻,夜色己深,寒意透骨。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李晏清并未歇息,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灰色绸面棉袍,外罩玄色马褂,正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着一份紧急公文。他批阅得极快,朱笔如飞,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张成肃立在下首,腰背挺得笔首,如同一杆标枪。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甲胄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在烛光下微微反光。他己经将染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禀报完毕,包括赵三如何趁乱投掷异物,阿福如何如鬼魅般出手制止,柳若漪如何应对,以及那可疑的木柴残骸,此刻正用一个布包着,放在旁边的方几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李晏清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墙角铜制仙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的细微烟丝。
良久,李晏清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布包上。
“东西验过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
“回督帅,尚未。”张成抱拳,“属下拿到东西后,不敢耽搁,立刻前来禀报。但属下亲眼所见,那木柴内嵌有异物,非是寻常木料。柳氏若漪辨认,似是胆矾、明矾一类,具体为何,还需仔细勘验。”
“胆矾?明矾?”李晏清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染坊里出现这些东西,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嵌在木柴里,投入炉火。”
他看向张成:“那个赵三,招了什么?”
张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属下无能。那赵三被擒后,便似吓破了胆,神志恍惚,只是反复念叨‘饶命’、‘不是他’、‘他也不想’之类的话,颠三倒西,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严加审问之下,才断断续续吐露,是有人拿他儿子欠下的赌债和病重的老伴要挟,逼他做这件事。至于对方是谁,如何联系,他一概不知。只说昨日有人将东西和纸条塞在他家窗台下,纸条上写明,让他今夜子时前后,趁乱将东西投入最大的那口染缸炉膛,事后自会有人替他儿子还债,并给他老伴请郎中。”
“纸条呢?”
“赵三说,他看完就烧了。”
“废物。”李晏清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赵三,还是在说那幕后之人手段拙劣。“拿家人性命要挟,却不留丝毫线索。倒是谨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屋宇,看到那在重重把守下依旧危机西伏的染坊:“那个叫阿福的护卫,身手如何?”
张成神色一凛,肃然道:“回督帅,快!极快!属下从未见过身法如此迅捷之人。从工匠失足,到赵三投掷,其间不过一两个呼吸,混乱之中,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唯有此人,似乎早有所觉,不仅瞬间救下工匠,稳住丝匹,更能在那稍纵即逝的间隙,精准擒住赵三,并从炉火中取出证物。出手之果决,判断之精准,绝非寻常护院可比。依属下看,此人功夫,恐不在卑职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哦?”李晏清收回目光,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柳家一个商户,竟有如此高手护卫?查过此人来历吗?”
“属下己命人去查,但柳家对此人讳莫如深,只知是柳文轩生前从北地带回,赐名阿福,来历不明,但极为忠心。柳文轩死后,此人便寸步不离保护柳若漪姐弟。平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外人交往,深居简出,故底细难查。”
“北地带回……来历不明……”李晏清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挥了挥手,“罢了,先不管他。只要他护着柳家,不与本督为敌即可。”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布包:“你说,柳若漪当时反应如何?”
“起初惊骇,但很快镇定下来。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将矛头首指幕后之人,并恳请彻查。观其神色,不似作伪,倒像是真不知情,且对那赵三所为极为愤怒痛心。”张成如实回禀,顿了顿,补充道,“经此一事,那批‘暮山紫’丝线并未受损,反而在柳氏全力补救下,颜色己成,据她说,明日便可出缸漂洗。她……确有急智,亦能临危不乱。”
李晏清不置可否,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加快了些。
“督帅,”张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事蹊跷。赵三在柳家十几年,老实本分,若非被人拿住致命把柄,断不会行此险着。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就在那工匠‘意外’滑倒、众人分神之际。属下怀疑,那工匠滑倒,也非意外。”
“自然不是意外。”李晏清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冷意,“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老把戏了。只是他们没料到,柳家那个护卫,不是虎,是条警觉的狼。”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玄色马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能在你张成的眼皮子底下,安排这么一出,虽说手段不算高明,但胆子不小,对染坊内部的情形,也算熟悉。看来,是铁了心,要柳家的命,也要毁了这批宫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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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单膝跪地,沉声道:“是属下失职,让人钻了空子,请督帅责罚!”
“起来。”李晏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职责是看住染坊,防外贼,难防家贼。况且,你不是将人拿住了么?还保全了那批‘暮山紫’。功过相抵吧。”
“谢督帅!”张成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赵三暂且关押,仔细审,看看还能不能榨出点东西。那工匠,也一并看起来,分开审。”李晏清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刚刚批阅的公文,“至于柳家……染坊内外,给本督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随意进出!尤其是那批即将完工的‘暮山紫’,给本督看好了!再出半点纰漏,唯你是问!”
“是!末将遵命!”张成大声应道。
“还有,”李晏清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派人盯紧陈永年、何有道,还有王振。他们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另外,沈砚那边……让他来见我。”
“是!”
张成领命,正要躬身退出,李晏清又叫住了他。
“等等。”李晏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包裹着证物的布包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那东西,留下。本督自会让人查验。你回去告诉柳若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道:“告诉她,本督给她的一个月,一天不会多,一天也不会少。但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看她自己的本事。让她……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张成心中一凛,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看着张成高大的身影退出书房,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中,李晏清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柳文轩……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只是这江宁城的水,太深,太浑了。本督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是龙是虫,是沉是浮,终究要看她自己……”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不知何时,细密的雪籽,又开始敲打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腊月二十九,年关愈近,寒意愈浓。柳家染坊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更加肃杀凝滞。
昨夜的惊魂未定,化为了今日加倍的小心和压抑的沉默。工匠们埋头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喘。张成带来的亲兵,巡逻的密度和频率明显增加,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赵三和那个“意外”滑倒的年轻工匠被带走后,再也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种未知的恐惧,更让人心头发毛。
柳若漪几乎整夜未眠。一方面是后怕,那惊险的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若非阿福……她不敢想象后果。另一方面,是深重的疲惫和压力。赵三的背叛,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上。赵伯,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沉默地添柴,会憨厚地对她笑,会在她小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的老人……为什么会是他?
是丁,阿福说过,他有个儿子,嗜赌,老伴长年卧病。是丁,银子,性命,总能撬开最硬的骨头,腐蚀最朴实的心。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发冷,一种透骨的寒冷。这江宁城,这看似繁华的锦绣地,内里究竟藏着多少这样见不得光的交易,多少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多少沾着血的银子?
“小姐,该用早饭了。”阿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染坊里工匠们吃的伙食,如今柳若漪也吃着同样的东西。
柳若漪回过神,看着阿福平静无波的脸。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些炭灰,似乎刚刚去查看了炉灶。昨夜那雷霆般的身手,快如鬼魅的动作,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阿福,”柳若漪接过粥碗,温度正好,她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多谢你。”
阿福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平静地喝了一口,才道:“分内之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姐放心,有我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柳若漪心中一暖,也稍稍安定了一些。是啊,至少还有阿福。这个来历神秘、身手不凡、沉默却可靠的护卫,是父亲留给她和弟弟,最重要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