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童年

晃着晃着,我就七岁了。

筒子楼还是那个筒子楼,红砖墙被煤烟熏得更黑了,楼道里永远弥漫着酸菜缸子、炖大白菜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邻里们照旧为谁家占了过道多放了个酸菜缸、谁家孩子偷摘了楼下张大爷种的蔫吧茄子吵得脸红脖子粗。日子过得糙,却也热乎。

唯一不同的,是我。

姜九阳。

打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跟别的崽子不一样。

他们玩弹珠、拍画片儿、疯跑疯闹,我只能远远看着。

不是爹妈不让,是我不敢。

我总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就算大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我穿着背心裤衩坐在树荫下,后背还是嗖嗖地冒凉气。

更邪门的是,我总能看见些“东西”。

比如,隔壁单元的李奶奶,去年冬天走的。

头七那天晚上,我半夜憋醒去公共厕所。

路过她家门口时,借着楼道昏黄的灯光,我看见她就站在那扇掉了漆的绿门前,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手里好像还在慢悠悠地择着一把看不见的韭菜。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我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连滚爬爬冲回屋,一头扎进被窝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那枚一直挂在我脖子上的铜钱,隔着衣服,冰凉冰凉的,却奇异地让我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后来听大人们说,李奶奶走前就念叨着没给孙子包完最后一顿韭菜馅饺子。

这事儿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爸。说了也没人信,准得挨一顿“小小年纪满嘴跑火车”的胖揍。

再比如,厂区后面那片乱坟岗子,平时野狗都不爱去。

可每次路过,我都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坟包间晃悠,有蹲着的,有飘着的,穿着样式古怪的旧衣服,脸色青灰。

他们也不靠近我,就那么远远地、直勾勾地盯着。

每次这种时候,我胸口的铜钱就会变得特别沉,特别凉,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疙瘩。

久而久之,筒子楼里的孩子都不爱跟我玩,背地里叫我“小阴眼”、“鬼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