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福斯特的懒政教学

“觉得下作?无耻?浪费时间?”福斯特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她,“小丫头,在官僚系统里,‘快’就是错,‘明确’就是靶子,‘负责’就是找死。你想做事,想改变什么,就会有无数双手伸出来拉你,绊你,推你,直到你也变成他们中的一员,或者被碾碎。老夫用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又用了二十年才练熟这些招数。现在,老夫可以一边看小说,一边钓鱼,一边把这帝国最顶尖的一群聪明人耍得团团转,还能让他们觉得老夫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

他伸手,从圆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老夫在糊弄?他知道。但他也需要老夫糊弄。有些事,不能快,快了要出乱子。有些人,不能动,动了要失衡。老夫这套‘懒政’,就是帝国的润滑剂,缓冲垫。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让该停的停下来,让该慢的慢下来,让那些急着往前冲的人,先撞上老夫这堵软墙,碰一鼻子灰,冷静冷静。”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福斯特缓慢的啜饮声。

林晓月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野山茶果然很冲,苦涩之后是强烈的回甘,像某种醒脑的药剂。

“您教我这些,”她放下杯子,“是想让我也变成一堵‘软墙’?”

“你已经是了,小丫头。”福斯特笑了,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的疲惫,“从你发表那个什么‘咸鱼宣言’开始,从你开店卖奶茶开始,从你轰塌皇宫屋顶开始——你就已经是了。只不过,你这堵墙,太硬,太扎眼,撞上来的人头破血流,你自己也震得不轻。老夫教你,是想让你软一点,滑一点,让人撞上来不觉得疼,或者疼了也不知道该怪谁。”

他坐直了一些,那懒散的气息稍稍收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亚瑟想要你的技术,你就给他开会,开很多很多的会,让他的人写很多很多的报告,报告里塞满他们看不懂的数据和公式。兰斯想靠近你,你就给他派活,派很多很多的活,让他去协调这个部门那个协会,协调到他头大。皇帝想用你,你就跟他诉苦,说屋顶太贵修不起,说人手不够忙不过来,说压力太大快要崩溃——当然,要挑他心情好的时候说,要说得可怜巴巴,但又不失体面。”

“总之,”他总结道,“别硬顶,别直来直去。学会拐弯,学会推诿,学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紧急的事情常态化。让他们在冗长的程序和无限的扯皮中耗尽耐心,让他们在文山会海里迷失方向。而你,就在这摊浑水的中央,找个舒服的位置,躺着,看着,偶尔搅和两下,别让水太清,也别让水太浑。”

林晓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大概是报时。

“听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累。”

“比跟人正面硬拼累?”福斯特反问。

“……不。”

“比整天提防暗箭累?”

“不。”

“比一边开店一边应付两个皇子一边还欠着皇帝三万金币累?”

林晓月不说话了。

福斯特又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风干的橘子皮。

“这就对了。”他重新瘫回椅子里,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懒政,是一门艺术。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别人忙得团团转,而你,看起来比谁都忙,实际上比谁都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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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第一课就到这儿。东西给你了,能不能悟,看你自己。茶叶罐旁边那叠纸,是最近几天可能会找你麻烦的奏章和申请,老夫已经帮你拟好了‘标准回复模板’,你照着抄就行,记得改改日期和人名。没事就走吧,老夫要睡个午觉。人老了,精力不济,得多躺躺。”

林晓月看向圆几,茶叶罐旁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叠羊皮纸,每张上面都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她拿起那叠纸,站起身。

“福斯特大人。”

“嗯?”

“谢谢。”

福斯特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晓月转身,走到门边,解开插销,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迈步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内,隐约传来福斯特含糊的嘟囔,像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