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少女的花边内裤和带蕾丝的胸罩缓缓滴着水,稚嫩的颜色和周围晾着的大爷大妈暗淡老式的衣服格格不入。
静书大概能察觉到已婚的周叔那不怀好意的微笑,以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是一个公租房。
三间平房摆出口字的上半部分,一扇大铁门形成口子下面的一横,因为租金便宜,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公租房内没有秘密没有隐私,谁家猫生了崽都能让这里的人热烈讨论半天。
只有极度泼辣八卦的人才能在这里存活,而静书显然是个异类。
她矮小又干瘦,扎高马尾。
鼻子上架了副椭圆形银丝眼镜,普普通通的外貌,只有一双清如水的眸子还算有可取之处。人如其名,文静而沉默寡言。
她总是穿过,回到她那昏暗和拥挤的房间里,从床底下搬出一个装满旧杂志和旧书的纸箱子。
古怪的议论,甚至是丑陋的议论,初三升高一的暑假,不声不响地一个人看书。
她帮爸爸在外面卖西瓜,小摊子,固定的摊位。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外面的内衣裤收起来,但是又怕这样的举动,避嫌的意思太明显,引起院里的人的议论。
时空的涟漪在公租房潮湿的空气里散去。
江静书站在十六岁的夏日午后,看着晾衣绳上那两件刺眼的少女内衣——粉底小白花的内裤,带蕾丝边的胸罩。
水珠缓缓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认得它们。
这是她用卖西瓜攒下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在夜市地摊上偷偷买的。
告别了母亲买的洗得发硬的棉布背心,她以为自己靠近了“像个大姑娘”的边界。
可现在,站在这个被时间定格的午后,她看见的不仅是内衣,是整个令人窒息的生态。
隔壁周叔摇着蒲扇走出来,目光像黏腻的舌头,在那两件湿漉漉的内衣上舔过。
他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笑,眼神里的东西让成年后的江静书依然感到反胃。
对门李婶拎着菜篮子路过,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哟,静书长大了哈。”那语调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裹着发酵的揣测。
公租房像一口巨大的鱼缸,浑浊的水里游动着十几户人家。
谁家晚上吵架了,谁家孩子偷钱了,谁家媳妇可能偷人了……
每一片鳞片的翕动都会引发整缸水的骚动。而静书这两件过分“招摇”的内衣,无疑是投下的一颗不合时宜的、粉色的石子。
十六岁的江静书——那个矮小、干瘦、戴着过时银丝眼镜的女孩——正低着头从门外快步走过。她佝偻着肩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不被那些目光捕捉。她没有去收内衣,她知道,此刻任何动作都会被解读、被放大、被咀嚼成新的谈资。
她逃也似地钻进最靠里那间屋子。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却隔不断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成年江静书跟着飘了进去。
屋子昏暗拥挤,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下塞满杂物。十六岁的静书蹲下身,从最深处拖出一个纸箱——那是她父亲从打工的印刷厂带回的废纸箱,被她用旧挂历纸仔细裱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