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技术纯熟,却空洞无物,仿佛一具精心装扮的华丽木偶。
台下,部分官员模样的人频频颔首,掌声规律而矜持;
更多的文化人则面色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有的则低头摆弄手中的茶杯。
贾玉振坐在后排角落,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与悲哀。
他想起了长沙大火前,那些在岳麓书院门外哭喊捶门的学生;
想起了周砚农葬身火海前嘶哑的《正气歌》;
想起了沿途所见无数的苦难与牺牲……与眼前这精致而苍白的“颂歌”相比,反差如此巨大,近乎残忍。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会场中有几道目光,并非专注于舞台,而是不时地、隐蔽地扫过听众席,尤其是在像他这样新近抵达、背景不明的面孔上停留。
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甚至带有警告意味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自己这个“不安分”的流亡者,早已进入了某些方面的视线。
轮到贾玉振上台时,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许多人都听说过这个从北方一路逃亡而来、写下《问河》的“异类”,好奇、期待、怀疑、冷漠兼而有之。
贾玉振缓步走到台前,没有看那些官员,也没有看胡风鼓励的眼神。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雾气笼罩的山城,看到了防空洞里瑟缩的百姓,看到了无数仍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
他没有拿出那首血火交织的《焚城》,也没有朗诵悲愤激昂的《脊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沉静与穿透力:
《重庆晨祷》
雾,锁住了大江,锁不住,山城早起的光芒。警报,撕破了夜空,撕不破,心中求生的渴望。
在这倾斜的街道,我们用踉跄的脚步,丈量民族的坚强。在这潮湿的隧道,我们用沉默的呼吸,积蓄雷霆的力量。
我不是来哭泣的,虽然眼中有未干的泪痕。我不是来诅咒的,虽然胸中有燃烧的愤恨。
我是来播种的——哪怕土壤贫瘠,布满弹坑。我是来点灯的——哪怕长夜漫漫,雾重风狂。
请借我,巴山的夜雨,洗净这尘世的创伤。请给我,夔门的险峻,铸就这不屈的脊梁。
我相信——雾散终有时,云开见日光。我相信——每一滴暗夜凝结的露水,都是黎明前,最纯净的——希望!
诗中没有直接的政治指涉,没有尖锐的批判,却充满了在逆境中对生命力的深切礼赞,对坚守的执着,以及对光明未来近乎信念般的笃定。
它像一股清冽的山泉,流过被颂歌和口号弄得有些油腻窒息的会场。
台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许多人,尤其是那些一路流亡至此、饱经忧患的文化人,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他们从这首诗中,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感受到了一种在高压与困顿中尤为珍贵的精神力量——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看清黑暗后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沉静的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掌声,从零落到热烈,最后汇成一片真诚的共鸣。
先前朗诵华丽颂歌的年轻诗人,面色略显尴尬。
胡风在台下,用力地鼓着掌,眼中闪着激动与赞赏的光芒。
然而,贾玉振也清晰地看到,那几道审视的目光,在他朗诵时变得更加锐利,在他获得热烈反响后,又多了几分深沉的估量。
朗诵会结束后的深夜,贾玉振和苏婉清、小希望挤在“临江阁”那间仅有八九平米的房间里。
小希望已经睡熟,苏婉清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着今天的素描——她画下了朗诵会上众生相,尤其突出了贾玉振朗诵时那沉静而有力的侧影。
忽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贾玉振警觉地起身,从门缝看去,竟是胡风!
他独自一人,穿着深色的旧棉袍,帽檐压得很低。
开门让进,胡风迅速扫视了一眼狭小的房间,对苏婉清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贾玉振脸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焦灼。
“贾先生,长话短说,我冒险前来,是有要紧事相告。”
胡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更快,“你今天那首《晨祷》,写得极好,在场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但正因如此,你已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贾玉振心中一凛:“胡先生的意思是?”
“今天台下鼓掌最热烈的人里,有真正理解你的同道,也有……别有用心者。”
胡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一路的经历,尤其是武汉、长沙的作为,早有人记录在案。他们最初可能只是将你视为一个‘不安定因素’监视。
但你今天的诗,展现出的那种在苦难中凝聚希望、于沉静中蕴含力量的特质,以及它在人群中引起的广泛共鸣……
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危险’——你不是简单的批判者,你有可能成为一面旗帜,一个凝聚点。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
贾玉振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们……会怎么做?”
“软硬兼施,惯用伎俩。”胡风冷笑,“硬的,无外乎继续严密监控,寻找把柄,必要时以‘危害民国’、‘煽动颠覆’等罪名构陷。软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贾玉振,“可能会有人以‘赏识才华’、‘提供更好创作条件’为名接触你,许以官职、厚禄、出版便利,目的就是将你纳入掌控,驯化你的笔,或者让你沉默。
甚至……不排除利用你的名声和影响力,为他们涂抹脂粉,炮制他们需要的‘正能量’。”
贾玉振想起朗诵会上那首华丽的颂歌,想起台下某些矜持的掌声,心中豁然开朗,随即涌起巨大的愤怒与恶心。
原来,那不仅仅是艺术的堕落,更可能是一种精心的“示范”与“引诱”!
“那我该如何?”贾玉振声音发干。
“保持清醒,保持独立,保持战斗。”胡风一字一句,“《七月》是你发声的阵地,我和我的同仁会尽力保护这块阵地。但你自己必须万分小心,谨言慎行,尤其是对突然示好的‘贵人’。你的笔,必须只为真实、只为人民而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好的小册子,塞给贾玉振,“这里面是一些同道对当前文艺战线斗争的思考,或许对你有益。看完即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