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空荡,只有几张歪斜的条凳,中央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竹椅。
竹椅上,仿佛坐着一个人影。
那身影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战地的烟尘在看,但那个轮廓,那份姿态,却早已刻入骨髓,熟悉到让他那颗衰老的心脏都为之骤停了一瞬。
“……排……排长?”石老耿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声音。
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一个做了几十年、始终不肯醒来的旧梦。
那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到让他灵魂震颤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嘿,石碾子!咋个?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就把老子们的模样给忘啦?”
“石碾子”!这个绰号,多少年没人叫过了!那是当年因为他脾气犟、冲锋像石碾子一样不管不顾,排长给他起的。
“放……放你娘的屁!”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涌上喉头,石老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老兵特有的、浸透了烽火的粗粝,
“老子忘了谁,也忘不了你狗日的偷摸老子半块干粮,害得老子饿着肚子跟小鬼子拼了一宿刺刀!”
那身影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仿佛驱散了些许周围的朦胧与沉重: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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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咋不记得,是谁在你小子第一回见血,吓得腿肚子转筋时,踹了你屁股一脚,把你踹出战壕的?”
“那是你踹的狠!老子屁股疼了三天!”石老耿激动起来,虚弱的身体微微颤抖,深陷的眼窝里泛出湿润的光。
他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仿佛要将那模糊的身影牢牢吸进瞳孔深处,刻进即将永恒的记忆里。“排长……排长……真是你……”
“不是老子还能是哪个?”排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永恒的戏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跨越生死的温和,
“瞅瞅你,都老成啥样了,皱巴巴像颗风干了的核桃。哪还有点当年‘石碾子’的虎气?”
“你倒是没变……”石老耿喃喃着,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脸上深刻的沟壑,滴落在干净柔软的枕头上,“还是……还是二十九岁的样子……挺好……”
空气突然沉默了片刻。
只有那无形的、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凝视在无声中激烈交汇。
过了好一会儿,排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笑意收敛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颤抖:
“老耿……兄弟们……都在底下等着信儿呢。我们……我们当年那把骨头,撂在那儿……值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刺刀,猛地捅开了石老耿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刹那间,血肉横飞的战场、声嘶力竭的呐喊、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的身影、漫山遍野誓死不退的烽火……如同灼热的铁流,涌入他近乎枯竭的脑海。
巨大的悲痛与怀念几乎要将这具苍老的躯体彻底撕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半晌,才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字一顿,如同当年在战旗下宣誓般,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