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知道不能再隐藏。他慢慢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然后沿着陡峭的山坡，小心地朝着赵六斤所在的平台攀爬过去。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赵六斤没有放松警惕，步枪虽然没抬起，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我叫陈砚，是……一个寻找历史的人。”陈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可信，“我知道这把军号，它叫‘守土’，最初来自滇缅战场的远征军，经过沂蒙红嫂李秀莲，交给八路军张正坤团长，张团长又托付给石头村的王大娘……王大娘借给了你，用于传递情报，对吗？”

这一连串精准的、外人绝不可能知晓的流转脉络，如同密码般，瞬间击中了赵六斤。他眼中的警惕迅速被震惊取代，握着军号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团长……王大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主，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为记录这些英雄的故事而来。”陈砚没有过多解释时空的玄妙，他指着山下，“刚才很危险。你的反应很快，号声很及时。”

提到刚才的险情，赵六斤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多亏你提醒。那是鬼子的山林巡逻队，鼻子比狗还灵。要是让他们摸上来，或者听到我发平安信号，附近的几个秘密补给点和伤员隐蔽所就暴露了。”他看向陈砚的眼神，少了许多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好奇和隐约的信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赵六斤将军号重新包好放回竹篓，背起竹篓和步枪，示意陈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这里被几块巨大的崩塌岩石半包围着，入口处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掩，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

拨开藤蔓进去，里面竟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颇为宽敞的岩洞。洞内干燥，有简单铺设的干草铺位，角落堆着一些粮食、水罐和简单的炊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壁上用木炭写着一些简单的字词和算术题，地上还散落着几本破旧的小册子和一些用树枝在地上写画的痕迹。

此刻，洞内正有七八个人。除了两个看起来像是游击队员的青壮年男子在擦拭武器，其余几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正围坐在一个用石板搭成的“课桌”旁。

而“课桌”后面，站着一位女同志。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皮肤因为长期艰苦生活而显得有些粗糙黯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透着知识女性特有的沉静与智慧。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没有领章），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有伤在身。她右手拿着一截烧黑的木炭，正在石板上写下“人民”、“胜利”几个字，并用清晰而温和的嗓音，耐心地向围坐的人讲解着字的读音和含义。

这就是那位来自延安的负伤女文化兵——林悦。

看到赵六斤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洞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了过来。林悦也停下了教学，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带着审视。

“六斤哥，这位是？”林悦问道，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赵六斤放下竹篓，走到林悦身边，低声快速地将刚才遇到陈砚以及陈砚知晓军号来历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悦听着，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看向陈砚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

当赵六斤提到陈砚及时示警，避免了一次可能的暴露时，林悦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感谢。

赵六斤从竹篓里再次拿出那把军号，走到林悦面前：“林教员，刚才多亏了这位陈同志，也亏了这把号。我想了想，这号放在我这里，主要还是跑情报的时候用。可你现在教大伙识字，咱们这地方散，人聚不齐。这号声传得远，不如……就交给你用。以后要上课了，或者有啥急事要召集人，你就吹响它！它的声音，大家伙儿都认得，也信得过！”

林悦看着递到面前的黄铜军号，没有立刻去接。她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号身，目光停留在那依稀可辨的“守土”二字上，仿佛能感受到它承载的厚重历史与无数英雄的体温。

“这号声……真响亮。”林悦轻声说，眼中泛起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它能穿透山岭，传递危险，也能穿透愚昧，传递知识和希望。能给大家鼓劲，也能……在某种意义上，震慑那些企图永远蒙蔽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