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闻言,笑容更深了些,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供游人休息的凉亭:“坐下聊聊?我姓吴,退休前就在这一带的老厂里工作,后来公园建了,就来这里帮忙,也负责整理一些厂史口述资料。你刚才问的这件事……我还真听老辈人提起过。”
两人在凉亭坐下。吴老先生慢悠悠地打开话匣子:“我父亲就是当年机器局的留用技工,车工。他生前常跟我讲起解放军接管那天的情景。他说,那天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道共产党来了会怎么样。厂子被破坏得厉害,很多人觉得饭碗要砸了。”
“后来,部队的同志召集大家开会。讲话的首长很朴实,说的都是让大家安心、一起把厂子恢复起来、建设新中国的道理。但我父亲印象最深的,不是首长讲话,而是一个年轻战士吹的号。”
陈砚的心提了起来。
“那战士看着很年轻,脸黑黑的,手上有老茧,一看也是干过活的。他拿出来的那把号,很旧了,铜都有点发暗。他说,这把号是从太行山兵工厂带来的,跟着他们打过鬼子,现在又来参加建设。他吹号前说,‘咱们工人兄弟,以前给旧社会造枪造炮,那是迫不得已。现在,咱们要给自己的新中国造机器、造拖拉机、造一切建设需要的东西!这把号,以前吹响是为了打碎一个旧世界,今天在这里吹响,是为了召唤咱们一起,建设一个新世界!’”
吴老先生眼神悠远,仿佛在复述父辈的原话:“我父亲说,那号声其实吹得不算多好,有点涩,但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发热,眼眶发酸。好像一下子,迷茫和害怕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念头:跟着这样的队伍干,有奔头!后来大家确实干劲十足,日夜加班,很快就让部分车间恢复了生产。”
“那位吹号的战士,后来您父亲知道他的名字吗?或者,他后来留在厂里了吗?”陈砚急切地问。
吴老先生摇了摇头:“名字不知道。那战士吹完号,就跟部队一起忙别的去了。听说他们是负责技术保障的,在厂里待了大概一个多月,帮着修复关键设备,培训我们的工人一些新的维修方法,然后就随大部队继续南下了。我父亲只记得,别人好像叫他‘小刘师傅’或者‘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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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师傅,刘同志。 对得上!
“那关于那把军号,后来还有印象吗?或者,有没有当时随军的记者来采访,拍过照片什么的?”陈砚追问。
“记者?”吴老先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接管后没几天,是有穿军装挎相机的人来厂里采访过,也找我父亲他们几个老师傅聊过。但后来有没有登报,登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兵荒马乱刚过,报纸也不好找。”他顿了顿,“不过,我父亲倒是提过一句,说那个吹号的小刘师傅,特别宝贝他那把号,平时用油布包着,放在随身的工具袋里。有一次我父亲好奇,问起号的来历,小刘师傅还简单讲了讲,说这号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主人,每一个都是好样的。但他没细说,我父亲也不好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