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单的最下方,另起一行,刻着一句字体稍小、却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的话:
“等胜利了,带你们回家。”
—— 卫生员 陈铭 记于一九四二年六月
阳光直射在金色的字迹上,反射出耀眼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仿佛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从石碑内部,从那些名字背后,从八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卫生兵的血与信念中透射而出。
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贪婪地、又是无比沉重地,逐一读过那些名字。寻找亲人的后代急切地在其中搜寻,找到的,瞬间泪如雨下;未找到的,也为这迟来的“有名”而感慨万千。俄罗斯友人们虽然不识汉字,却也能感受到那名字阵列所代表的重量与庄严。
陈阳凝视着石碑上“陈铭”那两个字的落款,又缓缓抬头,望向石碑顶部的天空,仿佛在与祖父对话。他向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石碑,鞠了三个躬。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但他努力让声音清晰:
“爷爷……您看见了吗?您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您记下的二十八位战友……他们的名字,都在这儿了。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了。他们再也不是档案里的‘无名氏’,不是统计数字里的‘一’,他们是李建国,是赵小花,是王二柱,是孙有才……他们有名有姓,有家乡,有故事。您的心愿……儿子今天,替您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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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您放心。这块碑立在这里,就像您和兄弟们在这里安了家。以后,我们会经常来。清明来,重阳来,胜利纪念日也来。我们会带来鲜花,也会带来……家乡的消息,带来胜利之后中国的样子。我们会告诉他们,鬼子早被打跑了,国家强大了,百姓的日子好了。您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们守住了,也会一直守下去。”
卡佳也走上前。她没有鞠躬,而是按照俄罗斯东正教纪念逝者的传统,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用俄语低声祈祷了片刻。抬起眼时,她的蓝眼睛里同样泪光盈盈,却充满了敬意与一种跨越国界的悲悯。
“祖父伊万,”她用清晰的中文说道,声音在山坡上回荡,“还有陈铭爷爷,以及所有长眠在这里、或长眠在驼峰航线群山间的中苏两国英雄们。”
她的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些名字,又望向远方野人山深邃的丛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人类最黑暗的时刻,选择了勇敢,选择了善良,选择了超越国界的友谊与担当。你们为了将世界从法西斯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为了守护亿万人的和平与未来,付出了最宝贵的青春与生命。”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更加坚定:“请你们放心。你们用生命点燃的火炬,没有被风雨吹熄。你们用鲜血浇灌的友谊,没有被时间冲淡。我们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记住你们共同战斗的故事。我们会把这份记忆,这份对和平的珍视,对友谊的坚守,带回我们的国家,讲给我们的同胞和孩子听。我们会尽己所能,守护你们用牺牲换来的和平,不让战火重燃,不让悲剧再现。你们的牺牲,绝不会白费。”
接着,是远征军后代们献花的环节。没有固定的顺序,人们自发地、安静地排成一行,依次上前。每个人手中的花都不尽相同,有的是购买的菊花,有的是沿途采摘的野花,但神情都是一样的庄重哀戚。
一位来自山东、头发花白的老者,在“李建国”的名字前驻足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袋,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燥的黄土。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抔黄土,洒在石碑的基座旁,用浓重的乡音低声说:“建国兄弟……俺从临沂老家来的……这土,是咱村头老槐树下的土……你‘回家’了……咱家的土,陪着你……以后再也不用在这野人山挨饿受冻了……俺……俺以后只要还能动,就来看你……给你说说咱家里的事,说说咱国家现在多好……”
一位中年女士在“赵小花”的名字前献上花后,掏出一张小小的、塑封好的黑白照片,贴在石碑上片刻,低声啜泣:“姑姑……我是您侄孙女……爷爷找您找了一辈子……现在,您有名有家了……您看,这是您小时候的照片,奶奶一直留着……您永远是我们家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