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听见的,何止是一段前尘往事,那是一个女人半生的心酸血泪。
老夫人望向她,眼神哀戚又坦诚,爱恨早已被时光模糊了界限,
“我尽心尽力养大他,教他做人。看他长成如今这般出色、孝顺、有担当的模样,撑起顾家门楣,把启明他们几个也教得极好。可这根刺......扎在我心口,二十六年了。”
她抬手按了按左胸,动作很轻,却像按住了一道从未结痂的伤疤,
“我疼他,是真当亲骨肉疼的。可每当看到他越来越像他父亲一般,磊落、贵重,气度不凡,我心里......就又酸又苦,爱怨难分。”
“我敬他,疼他,可也忘不了我那......连天光都未曾见过的孩儿......”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不可察的颤,
“阿榆,娘不是圣人。心里这碗水,从未真正端平过。我偏心,我愧疚,我悔恨......可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会疼、会怨、会夜里睁着眼等天亮的寻常妇人罢了。”
陆白榆没有说话。
起身从暖窠里倒了半盏温热的安神茶,试过温度,才轻轻放入老夫人手中。
然后她坐回脚踏上,指尖隔着素色褙子,力道沉稳地按揉她手臂上几处安神穴位。
不疾不徐,像是在抚平一段皱了二十六年的绢帛。
“娘,你心里的苦、怨、委屈,我都明白了。”她的声音像浸润了药汁,温和而有力,
“这根刺扎了二十六年,拔出来会流血,会疼,但只有拔出来,伤口才能真正愈合,你才能好好喘口气。”
“侯爷的身世是根刺,四爷的离去是道新伤。但是娘,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顾家未散,你的儿子们个个顶天立地,敬你爱你。侯爷视你为生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你的真心;四爷用最笨的办法,也想护着这个家。他们兄弟或许方式不同,但想护着这个家、护着你的心,是一样的。”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一个人扛了。”
听着她低柔却有力的声音,老夫人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那泪水里少了几分苦涩,多了几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