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没去打扰,在自己屋里对着跳跃的烛火翻看账册,可那册子仿佛黏在了第三页,半天也没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院门铜环“嗒”一声轻响,她抬头,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相扶着,缓缓踱过廊下昏黄的灯影。
顾长庚搀扶着母亲,停在了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积雪压低了枯枝,一层薄薄的白尚未化尽,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抬手替儿子理了理被寒风吹得微乱的衣领。那只枯瘦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抬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凉意,划过他下颌那道日益坚毅的线条,动作缓慢,像是要将二十余年的亏欠,都在这轻抚中弥补回来。
顾长庚喉结滚动,眼尾倏地漫上一层薄红。老夫人安静地看着他,眼尾也染着同样的胭脂色,却倔强地没有让水汽凝聚。
片刻后,她唇角忽然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将散的青烟,几乎难以捕捉。
可就是这一笑,如同微风吹过,竟将她眉眼间沉积了大半辈子的阴翳与沉重,悄然吹散了。
“你父亲年轻时也这样。”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新雪上,
“心里头装了事,或是觉着对不住人了,就闷头杵在我跟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就等着我开口骂他。”
她顿了顿,收回手,低头慢慢抚平自己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褶皱,声音低了下去,“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日子啊,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顾长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字眼,“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