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石桌,“你三个舅父在粤西贩茶走马大半辈子,梅岭那些山民踩出来的羊肠鸟道,他们比守关的丘八还门儿清。大队粮食走不通,拆零了,蚂蚁搬家,总能找到些漏风的缝。新帝封的是明面上的官道、是显眼的海口,这地底下的暗流,他一时半刻,还斩不断根!”
陆白榆蹙眉,“外祖,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岭南风声鹤唳,新帝的刀子悬着,风险太大!舅父们......”
杜雁山抬手止住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阿榆,你记住。杜家是你母族,更是你的底气。若他们不能在此时替你分忧,不能在险处为你趟路,那这门亲,这族人脉,要来何用?”
老人慢悠悠地拈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浑浊的眼底精光内敛,
“不瞒你,外祖也有私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是他们身为舅父,身为杜家儿郎的本分。否则来日你功成,他们凭什么跟着你享这份尊荣?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杜家的儿郎不是窝囊废,让他们替你、也替自己挣个前程!”
陆白榆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突觉肩上一沉,顾长庚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肩头,朝她微微摇头。
那眼神里是无声的劝慰,也是了然。
她喉间微哽,最终咽下所有劝阻,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深深一揖,“我让周凛带锦衣卫好手亲自跑一趟,务必护舅父们周全。”
杜雁山捋着稀疏的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院角那棵被西北风沙磨砺得虬劲光亮的老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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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上京城。
积雪沉甸甸地压着琉璃瓦脊,檐下冰棱如刀。万家灯火在雪幕里晕成昏黄的暖斑。爆竹声忽远忽近,烟花炸裂的碎光泼在墨黑天穹上,将雪地映得忽明忽暗。
御书房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萧景泽指骨捏着青玉茶盏,目光落到那封岭南密报时,指尖在温润的盏沿轻轻一叩,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十日,他等得心焦如焚,连梦里都是梅岭冲天的火光。嘉奖韦氏的圣旨早已拟好,墨迹干透,只等“三皇子伏诛”五字落定,便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岭南。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急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挑开那被炭火烤得发软的火漆,抽出薄薄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