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雪冤记》正讲到紧要处,本就场场爆满。昨日苏先生透了口风,说今日有新篇,天不亮就有人来抢座。掌柜的把后院条凳都搬空了,门槛上还蹲着几个听蹭的。
苏先生立在台上,怀里抱着那把磨得油亮的旧琵琶。他今日没穿常穿的灰布长衫,换了件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的青衫,却浆洗得极是干净利落。
台下有熟客,压着嗓子跟旁人道:“这位爷,早年可是江南名角儿,给贵人们唱堂会的。”
旁边那人只“啧”了一声,并未言语。
苏先生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不高,却像有魔力一般,满堂的嘈杂顿时安静了下去。
“诸位,今日不讲《雪冤记》。”他把琵琶轻轻搁在案上,从怀中摸出一卷纸。那纸边被反复折叠摩挲,已然起了毛。“老朽昨日得了一份西北来的檄文,一字一句,不敢妄动。今日,就在这儿,念与诸位听听。”
他展开纸卷,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抚过,像在摩挲一块冰冷的墓碑。
“凉州讨篡逆檄。凉州都护府、西北王旧部,谨以天地为证、黎庶为名,檄告天下:自古帝王受命,必以德配天,以仁抚民。然萧氏父子,豺狼之性,蛇蝎之心。弑兄篡位,鸩杀忠良,矫诏夺权,横征暴敛。滔天之罪,罄竹难书。”
台下“嗡”地一声,起了骚动。茶碗碰翻的脆响,烟杆悬在半空的僵滞,还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睃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惊惶。
苏先生恍若未闻,依旧用那抑扬顿挫、带着戏腔的调子,不疾不徐地念:
“先太子怀瑾,仁德睿智,礼贤下士,乃皇祖父所立之储君,天下归心之正统。然萧贼窥伺大位,勾结内廷,构陷巫蛊之冤,以鸩酒一杯,弑兄于诏狱!天地为之变色,朝野为之噤声。萧贼持鸩入狱,事后更以矫诏篡改先皇遗命,夺正统而自立。此乃弑兄篡位之第一罪。”
琵琶弦“铮”地一声锐响,如裂帛撕空。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西北王赵氏弘谨,忠勇为国,镇守凉州二十载,乃大邺西北之柱石。萧景泽嫉其兵权重镇,忌其赤胆忠心,密遣太医王院正,以诊治为名,行鸩杀之实。更勾结外戚刘翀,劫掠雪盐,豢养私兵,软禁世子,逼其自戕。王爷临终,血书遗言:凉州可易主,不可落于刘氏与新帝之手!弑杀忠良,天人共愤!此乃谋害忠臣之第二罪。”
角落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漕帮汉子把粗陶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好,真他娘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