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李医生能不能看到。
但他必须写。
1979年3月,平反文件正式下达。
顾平章离开农场那天,是个晴天。农场长带着一帮人来送行——态度恭敬,与当年判若两人。
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几件衣服,几本书,那个铁皮药盒,还有三年来写满思考的笔记本。
车子驶出农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棉花又开了,火红一片。
再见了,这个地方。九年光阴,九死一生。
但还好,他活下来了。而且,准备好了。
回到北京,一切都在快速变化。
顾平章被安排到新成立的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担任特邀研究员。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已经开始增多。
他开始工作,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
上午参加研讨会,下午撰写报告,晚上阅读最新资料。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但丝毫不觉疲惫——身体底子打好了,李建国那三年的调理,让他有资本这样工作。
很快,他的价值显现出来。
在关于价格改革的讨论中,他提出“双轨制”的过渡思路——计划内价格与市场价格并存,逐步过渡。这个建议被采纳,成为八十年代初价格改革的重要策略。
在对外开放的研究中,他建议“先特区,后沿海,再内地”的梯度推进模式,也被写入政策文件。
每一次,他的建议都基于扎实的理论和国情分析,既有国际视野,又接地气。同事们惊讶于这个刚从农场回来的老人,思维竟然如此超前、如此敏锐。
只有顾平章自己知道,这三年,他并没有停止思考。在李建国的药物和营养支持下,他的大脑一直在运转,在准备。
1980年初春,顾平章被任命为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
任命下来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长安街的灯火。
九年沉沦,三年康复,一年复出。这条路,走得太难。
但总算走出来了。
而且,他有了一个目标:不只是做研究,还要做实事。要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真正推动这个国家的经济变革。
而要做事,就需要资源,需要支持,需要……盟友。
他想到了李建国。
三年了,他仍然不知道这位“李医生”的真实身份。赵参谋守口如瓶,只说是“一位关心国家命运的有识之士”。
但顾平章有自己的判断。能调动军队资源,能提供那些特殊药品和营养品,能在那种环境下持续支持一个人三年——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
而且,从赵参谋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感觉到,这位李医生在做更大的事:不只救了他一个人,还在救很多人。
这是一个网络。一个隐秘的,强大的,由恩情和信念连接起来的网络。
而顾平章,现在是这个网络的一分子。
他欠李建国一条命,更欠他一个未来——如果没有那些药物和营养支持,他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不可能重新工作,不可能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要还。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1980年夏天,在一次高层经济工作会议上,顾平章遇到了林卫东——作为军方代表参加会议。
会间休息时,林卫东主动走过来:“顾主任,久仰。”
顾平章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他见过照片——在李建国送来的药品包装里,夹着一张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照片,是林卫东的军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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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参谋。”顾平章不动声色。
“老爷子让我代问好。”林卫东说,“他说,您提的价格改革方案,很有见地。”
老爷子?顾平章心里一震。他想起了赵参谋口中的“老爷子”,那位在军队系统德高望重的老首长。
原来,李建国的背后,是这位老爷子。不,也许李建国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的重要一环。
“替我谢谢老爷子。”顾平章说,“也谢谢……李大夫。”
林卫东笑了:“李大夫让我转告您: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顾平章点点头,没再多说。但他知道,联系建立了。
从那天起,顾平章和林卫东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偶尔通个电话,偶尔在会议上见面点头。没有实质性的交往,但彼此心照不宣。
直到1981年秋天。
那天,林卫东突然来到顾平章的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说:“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请讲。”
“有个朋友,想做一些……经济方面的尝试。需要政策指导,也需要一些保护。”林卫东说得很含蓄,“这个人您可能听说过,叫李建国。”
顾平章手里的笔顿住了。
李建国。
这个名字,他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