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推门而入。雅间里烟雾缭绕,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疲惫却眼神灼亮。桌上的菜动得不多,酒瓶倒空了两个。陈主任坐在主位,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正说着呢,我们丰泽园的‘小专家’来了。建国,给大家讲讲你这道汤。”
李建国将汤盅轻轻放在转盘中央,退后半步,声音清晰平稳:“陈主任,各位领导。这道是清汤燕菜。汤底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文火吊足十二个时辰,再用鸡脯肉茸反复扫汤,去尽浮油杂质,以求至清。燕窝选用南洋官燕,发制后用上汤煨入味。特点是汤清如水,味鲜如泉,不夺燕窝本味,意在‘清补’。”
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桌边众人。他们面前的茶杯边缘有茶垢,指甲缝里隐约可见洗不净的油污,袖口有磨损的痕迹——这是一群真正跑在一线的人。
“清补……”坐在陈主任左手边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喃喃重复,端起汤盅仔细看了看那清澈见底的汤,又抬眼看向李建国,“小同志,你这做菜的道理,倒和我们搞工业的有点像。设备要精密,材料要纯净,工艺要一丝不苟,最后出来的东西,才能可靠耐用。”
陈主任哈哈一笑:“老赵,你这比喻好!建国啊,这位是赵工,刚从沈阳机床厂回来。他们那儿,正为几个微米级的公差头疼呢。”
赵工摆摆手,叹了口气:“何止是头疼。一个主轴箱的装配精度,直接决定整台机床的寿命和加工质量。咱们的工人已经很拼命了,可有些理论上的东西,光靠经验摸不出来,得有系统知识,得会计算,会看复杂的图纸。”他看向李建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求,“小同志,多大了?读过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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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高中文化,正在备考大学。”李建国答道。
“考大学?”赵工眼睛一亮,“好!要考!一定要考!考工科,学机械,学冶金,学化工!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某种急切,“咱们现在有多少工厂等着开工?有多少设备等着人去操作、去维护、去仿制、去改进?光有热情不够,光有汗水也不够,得有知识,有技术!这是打仗,是另一场硬仗!需要拿笔杆子、拿计算尺、拿技术图纸去冲锋陷阵的战士!”
他的话像一连串惊雷,炸响在雅间里,也炸响在李建国心中。
另一位脸庞黝黑、手掌粗大的同志也开口了,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赵工说得对!我在鞍钢,亲眼看见苏联专家怎么调试轧机。那图纸,那参数,那计算……咱们的工人围在旁边看,眼睛都不敢眨。人家走了以后怎么办?就得靠咱们自己的大学生、技术员顶上去!这不是为了个人前途,这是为了咱们的钢厂能不停产,为了咱们的机器能自己转起来!”
陈主任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两人说完,他才看向李建国,目光深邃:“建国,都听见了?”
李建国挺直脊背:“听见了。”
“有什么想法?”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屋里只有呼吸声和茶壶里开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他抬起眼,目光从赵工急切的脸,移到那位鞍钢同志粗糙的手,最后定格在陈主任睿智而期待的眼睛上。
“以前学厨,想的是做出一道好菜,让客人满意,让丰泽园招牌更亮。”他的声音起初不大,却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晰,“今天在这里,听各位领导讲的,是国家需要什么样的菜——不是摆在桌上的菜,是摆在国家工业蓝图上的‘硬菜’。是能轧出钢板的轧机,是能车出精密零件的机床,是能让亿万人受益的基础工业。”
他顿了顿,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声音也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这桌菜,更大,更难,也更重要。我李建国,想做这样的‘厨子’。所以我必须上大学,必须学工科。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也是唯一的路。”
话音落下,雅间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