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挺着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摘菜,低着头没说话。婆婆的话像鞭子抽在她身上,但她心里除了难堪,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她想起李建国让妹妹悄悄送来的鸡蛋,想起刚才看到张大娘和黄大婶真情流露的样子。那是一种……她在这个家里几乎感受不到的,人与人之间干净的温度。
“都怪你们没本事!”贾张氏的矛头转向儿子,“你要是有李建国一半能耐,咱们家能过成这样?人家一个学生,一个厨子,都能弄来这么多不要票的东西!你呢?除了那点死工资,还会啥?”
贾东旭被戳到痛处,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我没本事?我天天在厂里干活,一个月三十八块五,我怎么没本事了?有本事您去弄点不要票的肉回来啊!”
“你——”贾张氏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想打,可看到儿子通红的眼睛,又悻悻放下,转而对着秦淮如发火,“还有你!挺着个大肚子,光知道吃!也不知道去跟后院那小子套套近乎!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过年了!”
秦淮如手指一颤,一根豆角掐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妈,建国兄弟给咱们送过鸡蛋。情分,人家给了。再多,咱们凭什么要?咱们家,有手有脚。”
“你……”贾张氏没想到向来顺从的儿媳妇会顶嘴,一时语塞,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告诉你,等我这大孙子生出来,我看他李家还神气什么!”
假意,或者说那无法掩饰的怨毒,是见不得别人好,是将自己的不如意归咎于所有人唯独不反思自己,是躲在阴暗处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光明,是用虚张声势的诅咒来掩盖内心的虚弱和恐慌。
傍晚,炊烟四起。
张家厨房飘出蒸枣花馍的甜香,黄家传来剁肉准备包饺子的声音,混合着香油和酱菜的香气。那是过年的味道,是满足和希望的味道。
贾家也飘出了肉香,但只有可怜的一点点。贾张氏炒菜时把锅铲摔得哐当响,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贾东旭喝起了闷酒。秦淮如默默地做着饭,偶尔抬眼望望窗外沉下来的天色,目光穿过院子,仿佛能感受到前院和后院那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道帘子,一扇窗,隔开了真情与假意,隔开了温暖与阴冷,也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年的夜幕,缓缓落下。院里的雪映着各家的灯火,红的、黄的、白的。
而人心,也在这一天的鲜明对比中,看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