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柳清儿的察觉

林夜和苏璃在杂役院外墙根分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苏璃转身往东边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林夜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

院里已经有人走动。几个杂役拎着木桶去井边,脚步声拖沓。他们看见林夜,眼神扫过来,又漠然地移开。

林夜走回自己那间矮屋。

门关上,屋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他靠在门板上,闭眼吐了口气。胸口空荡荡的,那缕阴气抽走的后劲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但他没躺下。

从床底拖出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上次配药剩下的几味药材,已经干了。他蹲在地上,把药材倒出来,用手指捻碎。

晨光从门缝爬进来,照着他沾满药粉的手指。

药粉混在一起,发出苦腥的气味。林夜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掂量什么。他在配给陈广女儿的药,也在想今晚要对付的赵四。

册子上说,赵四手里沾过血。

沾过血的人,骨头硬,嘴也硬。

屋外传来杂役们劳作的声响。木桶磕碰,水泼在地上,管事粗哑的吆喝。这些声音平时混在一起,今天却格外清晰。

林夜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抱怨。

“昨晚巡山的说听见后山有动静……”

“少管闲事。”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做好你自己的活儿。”

声音远了。

林夜把配好的药粉包进油纸,扎紧。纸包很小,攥在手里刚好一握。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

然后推门出去。

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人影晃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人多看他一眼,好像他只是墙上的一块斑,地上的一道痕。

林夜穿过院子,往弟子居所方向走。

他得把药送去。陈广女儿等不起。

弟子居所在西边,和杂役院隔着一片小树林。林夜走的是小路,路上没人。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在头顶偶尔叫一声。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走到林子中间时,他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

柳清儿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裙,裙摆沾了几片草叶。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采的草药。

她在低头看什么。

林夜放轻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但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柳清儿肩膀一紧,猛地回头。她看见林夜,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警惕,然后很快放松下来。但放松得不彻底,嘴角还绷着。

“林师弟?”她声音有些轻。

林夜点点头。“柳师姐。”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子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柳清儿先移开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草药,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这么早……师弟是去弟子居所?”

“送点东西。”林夜说得很简单。

柳清儿抬眼看他。

她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目光在林夜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落在他袖口。袖口沾着一点药粉,灰扑扑的。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林夜没应声。

他又想起苏璃说同样话时的语气。两个女人,两种关心,都带着试探。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有些潮。

“昨晚没睡好。”

柳清儿点点头,没追问。她弯腰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挑出几株草药。草药叶子肥厚,边缘带着锯齿。

“这是宁神草。”她把草药递过来,“晚上泡水喝,能安神。”

林夜接过。

草药还带着晨露的湿气,触手微凉。他捏在手里,指尖沾到一点泥。“谢谢师姐。”

柳清儿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蜻蜓点过的涟漪。“客气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最近宗门里……不太平。”

林夜抬起眼。

“师姐听到什么了?”

柳清儿没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林子深处,那里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任务堂那边在传,说昨晚后山有动静。巡山队查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转回来,看着林夜。

“但陈副队长今天请假了。”她说,“他女儿病重,连夜请了大夫。”

林夜手里的草药攥紧了些。

“师姐认识陈副队长?”

“见过几面。”柳清儿说,“他女儿我见过一次,很瘦,咳得厉害。昨天还听说快不行了,今天突然就好转了。”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眼睛一直盯着林夜。

林夜避开她的视线。“那是好事。”

“是啊。”柳清儿弯腰拎起竹篮,“好事。”

她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往林子另一边走。脚步很轻,裙摆扫过草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走了几步,又停住。

“林师弟。”

林夜看向她。

柳清儿没回头,背对着他。“晚上别去后山。”她说,“最近那里……不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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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林夜站在原地。

手里那株宁神草被攥得有些蔫了。他松开手,草叶垂下来,露水顺着叶尖滴下去,砸在鞋面上。

柳清儿知道了。

不一定知道全部,但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这个女人心思细,眼也毒。她在试探,也在提醒。

林夜把草药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弟子居所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青砖砌的墙,顶上铺着黑瓦。门口有两个外门弟子守着,抱着胳膊在闲聊。

林夜没走正门。

他绕到围墙西侧,那里有棵老榆树,枝桠伸过墙头。树下蹲着个人,穿着巡山队的褐色短打,是陈广。

陈广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他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里的血丝淡了。但眉头还皱着,嘴角绷得很紧。“林大夫。”

林夜把药包递过去。

“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忌荤腥,忌动气。”

陈广接过药包,手指摩挲着油纸表面。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

“今晚……”他压低声音,“赵四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林夜摇头。

“你照顾好你女儿。”他说,“别露面。”

陈广愣了愣。“可是——”

“你露面,赵四会起疑。”林夜打断他,“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陈广沉默片刻,点头。

他攥紧药包,指节绷得发白。“那我……等消息。”

林夜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陈广在身后低声说:“小心点。赵四……不是善茬。”

林夜脚步没停。

他知道。册子上写得清楚:赵四,膳堂采买,暗子头目。手里三条人命,都是同门。

这样的人,骨头硬,心也黑。

回到杂役院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院子里热气蒸腾,地面晒得发烫。几个杂役蹲在屋檐下歇息,手里捧着凉水碗。

林夜钻进自己屋里。

门关上,热浪被挡在外面。屋里阴凉,但空气闷。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柳清儿给的宁神草。

草叶已经蔫了,耷拉着。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把草扔在床板上。躺下,闭眼。脑子里闪过柳清儿的眼睛,陈广紧绷的脸,还有苏璃说“今晚就动手”时的表情。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团乱麻。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然后是三下敲门声,停顿,再两下。

林夜起身拉开门。

苏璃站在外面。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杂役服,但干净些。脸上那层灶灰又抹上了,厚厚的一层,遮住了原本的肤色。

她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柳清儿找你了?”她开门见山。

林夜点头。“在林子里碰见的。”

“她说什么了?”

“说后山不太平,让我晚上别去。”

苏璃笑了笑。那笑容在灶灰底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倒是好心。”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赵四那页。

册子摊在床板上。

油墨印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信息:赵四,膳堂采买,嗜酒,好赌。每晚子时去后山埋东西。

“埋什么?”林夜问。

“不知道。”苏璃说,“但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们今晚跟过去,抓现行。”

她手指点在“嗜酒”两个字上。

“我已经让人在他常去的酒馆下了药。药量不大,够他迷糊一阵。”

林夜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