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迟滞与汇合

那句话的尾音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夜肩上的伤口猛地一紧。不是疼,是肌肉在极度危险下的本能收缩。血从湿透的布条边缘挤出来,滴在墙头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老祖没动。

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血池边。池里的血翻滚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炸开,溅起的血珠在半空拉成细丝,又落回去。

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赵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柳清儿往林夜身边靠了半步,呼吸又轻又快。

墙下的空地上,影子在动。

不是人影,是从地面渗出来的黑影。一团一团,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凝聚出扭曲的轮廓。有手,有脚,但没有脸。

傀儡。

数量很多,二十,三十,也许更多。它们从血池外围的阴影里爬出来,动作僵硬但迅速,转眼就把空地围了一圈。

“退回去!”陈平身后的一个瘦小弟子失声喊。

他转身想往回爬,脚下一滑。墙头太窄,他身子一歪,朝墙外栽去。赵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人捞上来了,但柴刀掉了。

刀砸在下面的干草堆上,咚的一声闷响。响声在死寂的空地上传开,所有黑影同时转头。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

但林夜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老祖笑了。

笑声干哑,像破风箱在拉。“急什么?戏才刚开场。”他抬起枯瘦的手,朝血池招了招。

池面升起一道血柱。

血柱扭动着,顶端缓缓裂开,像朵绽放的花。花芯里托着个人。不,是半个人。腰部以下溶在血里,上半身赤裸,皮肤苍白得像纸。

是个年轻弟子。

林夜认不出是谁,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眼睛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祖伸出手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弟子的身体猛地抽搐。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一道道蚯蚓似的痕迹。痕迹汇聚到胸口,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

光顺着血柱流回池子。

弟子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空的口袋。皮肤紧贴着骨头,脸颊凹陷,最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架。

血池的红光盛了一分。

老祖的气息也稳了一分。之前那种起伏不定的波动,明显平缓了些。

“看见了吗?”老祖转过头,看向墙头。“这就是阵法的妙处。活人的灵力,精血,魂魄,都能化成燃料。燃料越多,火越旺。”

他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开。

“你们来得正好。老夫正愁祭品不够,撑不到子时呢。”

林夜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数。从爬上墙头到现在,大约过了十息。老祖说了五句话,展示了血祭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耗时三息。

三息,抽干一个炼气期弟子。

如果池子里还有更多……

他看向血池。池面翻涌,隐约能看见下面沉浮的人影。不多,七八个,都是筑基期的服饰。主峰那些昏迷的弟子。

时间不多了。

“苏璃。”林夜低声说,眼睛没离开老祖。“屏障合拢还剩多少时间?”

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四百息。”

四百息。

不到一刻钟。

“够吗?”林夜问。

“够什么?”

“够你干扰阵法,让他抽不了那么快。”

苏璃沉默了一息。“我在做。但他在对抗。每干扰一次,他就要多抽一个人来补。池子里那些人……撑不住多久。”

林夜懂了。

干扰是在拖延,但拖延的代价是池子里那些弟子的命。拖得越久,死得越快。这是个死结。

老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血幕的边缘已经收缩到禁地上空,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缺口。缺口在缓缓闭合,像眼睛在眯起。

“有意思。”老祖喃喃道。“阵法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墙头众人,最后停在苏璃身上。

苏璃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老祖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不是青岚宗的人。”他忽然说。“不对,你是,但又不全是。你身上有股……怪味。像锈,又像烧焦的纸。”

苏璃没接话。

老祖歪了歪头,骷髅似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不少怪事。夺舍的,转世的,借尸还魂的。但你这种……没见过。”

他拄着拐杖,朝墙边走了两步。

傀儡们跟着移动,黑压压一片,堵住了所有去路。

“不过没关系。”老祖说。“等把你扔进池子,抽干魂魄,自然就知道你是什么了。”

他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顿。

拐杖底端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声音传开的瞬间,所有傀儡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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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红光。

“杀了他们。”老祖说。“留那个女的活口。”

傀儡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片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它们扑向墙根,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墙是滑的,但傀儡的指爪能抠进石缝。

爬得很快。

“退!”林夜低喝。

但退不了。墙头太窄,转身都难。下面是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唯一的退路是来时的栈道,但栈道在墙的另一侧。

得杀下去。

赵莽第一个动手。他怒吼一声,短刀抡圆了劈下去。刀锋砍中最前面一个傀儡的肩膀,嵌进去三寸。

没有血。

傀儡只是晃了晃,继续往上爬。被砍开的伤口里冒出黑烟,烟里裹着细碎的红光。红光扭动着,把伤口慢慢合拢。

“砍头!”柳清儿喊。

她长剑刺出,精准地点在另一个傀儡的眼眶里。剑尖搅动,红光炸开。傀儡的动作顿住,然后像断线的木偶,直挺挺栽下去。

砸在下面的傀儡堆里,没激起半点波澜。

更多的傀儡爬上来了。

陈平和那几个外门弟子也动了。柴刀,铁棍,甚至徒手,胡乱往下砸。墙头顿时乱成一团。金属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傀儡爪子刮擦石壁的刺耳声。

林夜没动。

他盯着老祖。老祖还站在血池边,拄着拐杖,像在看戏。嘴角那点笑就没下去过。

他在等。

等什么?

林夜脑子飞速转动。老祖没必要让傀儡围攻。以他的实力,亲自出手,墙头这些人撑不过三息。但他没动,反而让傀儡慢慢磨。

他在拖延时间。

血幕还没完全合拢。合拢前,阵法有缝隙,外面可能还有变数。他在等合拢,等屏障彻底封闭禁地。

等瓮中捉鳖。

“赵莽!”林夜喊。“别缠斗!清出一条路,跳下去!”

赵莽一愣。“跳下去?下面全是……”

“跳!”林夜打断他。“贴墙根,往东侧门方向冲!门是开的,我看见了!”

东侧门。

那是禁地正门,平时守卫最严。但此刻,门虚掩着,门口两个守卫傀儡倒在地上,胸口各有一个焦黑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