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静。
茶水的热气已经散尽,三只白瓷杯摆在玻璃面上,杯底印着浅浅的水渍圈。陈默盯着那些圈,一圈套着一圈。
沈清澜先动了。
她拿起自己那只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水流冲进去,哗哗地响。她接满,没喝,只是握着。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
“下午两点。”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十七分。距离尽调团队到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云彻底遮住了太阳。
天色灰了一层,像是要下雨。楼下的树冠开始摇晃,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沈清澜走回沙发边。
她没坐下,站着喝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杯水喝完,她放下杯子。
“他说的话,”沈清澜说,“你觉得有几分真?”
陈默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排《百科全书》的书脊。纸面冰凉,略微粗糙。第三本,黑色存储卡就夹在里面。
“试探是真的。”陈默说,“警告也是真的。”
他抽出一本书,翻到中间。存储卡躺在书页的折缝里,黑得发亮,像一只闭合的眼睛。陈默把它捏出来,握在掌心。
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沈清澜看着他手里的卡。“你要动它?”
陈默摇头。他把卡放回原处,书插回书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现在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杂沓而轻快。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有人敲门,节奏很急。
“陈总!”是助理小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沈清澜走过去开门。小赵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过了!”小赵喘着气,“刚收到邮件,交易所的批复,过了!”
他声音很大,走廊里其他几个员工都探出头来。有人小声问:“什么过了?”小赵转过身,挥舞着手机。
“上市!批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先是零散的几声“真的吗”,接着是更响的尖叫和鼓掌。脚步声从各个角落涌来,聚集在办公室门口。
陈默走到门口。
十几张脸挤在眼前,眼睛都亮得吓人。有人捂着嘴,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已经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空气里的咖啡味被兴奋搅动,变得滚烫。
沈清澜站在陈默身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浅,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就没了。她伸手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邮件转发给我。”她说。
小赵用力点头,手指在屏幕上狂点。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澜低头看自己的屏幕。邮件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最下面是红色的电子公章。
陈默也收到了。
他点开邮件,视线扫过那些公式化的祝贺词。最后一段写着:“请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交最终发行文件。”字是黑色的,方方正正。
走廊里的欢呼声还在持续。
有人喊:“陈总,晚上得庆祝吧!”更多的人附和。笑声,拍手声,椅子轮子滑过地板的声音。整个办公区像一锅煮沸的水。
陈默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眼睛里的光很亮,没有阴影。他们只知道上市成功了,公司要起飞了,期权要变现了。他们不知道办公室里刚才坐着谁,不知道“彼岸”两个字的分量。
“晚上聚餐。”陈默说,“公司请客。”
欢呼声更高了。有人吹起口哨。小赵已经在小群里发起了接龙,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人群慢慢散去,脚步声里都带着跳跃的节奏。
门关上。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但外面的喧闹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潮声。沈清澜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她盯着电脑屏幕。
邮件窗口还开着,红色的公章刺眼。她看了几秒,伸手关掉窗口。桌面恢复到默认的星空图,蓝色的,深邃得没有尽头。
“尽调会照常开。”陈默说。
沈清澜点头。“但他们现在来,就是走个形式了。”
“形式也要走完。”陈默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有人跑出去,站在草坪上打电话。手臂挥舞着,脸上笑容灿烂。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绽开水花。接着密集起来,哗啦啦一片。天色更暗,云层低低地压下来。草坪上的人跑回楼里,头发都湿了。
两点整。
前台打来内线电话,说尽调团队到了。陈默说请他们到会议室。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扣上最上面的扣子。
沈清澜也站起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很厚,边缘贴着彩色标签。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有人在低声说笑,看到他们,立刻收声,点头示意。
会议室的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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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坐着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正装。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打印好的资料,还有录音笔。空气里有新纸张的油墨味。
陈默走进去。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每个人的笑容都很标准,牙齿白得整齐。沈清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开始介绍。
她的声音很稳。
语速均匀,重点清晰,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屏幕上投影出图表,曲线向上,柱状图节节攀升。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陈默坐在主位。
他听着,偶尔补充一句。眼睛扫过对面每个人的脸。他们在记录,在点头,在交换眼神。但陈默注意到,有个人总在看手机。
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
他手机放在桌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是打字,更像是……浏览。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眉头微微蹙着。
会议进行到一半,休息十分钟。
大家起身去洗手间,或者倒咖啡。陈默走到窗边,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扭曲了外面的世界。草坪变成模糊的绿色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