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
笑口常开、摸金校尉、农村人、战斗模式102,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队伍中间,兜帽低垂的人间失格客。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碎金色眼眸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脸。他看着前方封锁去路的能量锁,又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枪口闪烁着寒光的追兵。
那些在他脑海中日夜嘶吼的死亡记忆,那些冰冷的、重复的终结画面,在此刻,与眼前真实的、迫在眉睫的危机重叠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被动承受,不再是恐惧失控。
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如同深海寒流,席卷了他的意识。那些嘈杂的死亡低语,仿佛被这股寒流冻结、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本质的……感知。
他仿佛能“看”到那能量锁内部能量流动的脉络,“听”到它运行的频率,“感觉”到它与港口某个控制节点之间那无形的联系丝线。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蛰伏的、与皮特托同源却又被“净化弹”和自身意志强行束缚、异化的神骸能量残余,正在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强烈的求生(或者说,求“自由”)意志,而缓缓苏醒、共振。
“神明……神明……张张嘴……”
一个古怪的、仿佛来自远古回响的旋律片段,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浮现,不是低语,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规则层面的吟唱。
小主,
“让觉醒时刻知道你是谁……”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能量锁,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背带着淡黄痕迹、此刻皮下金色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的手。
“祂把我向天上推……”
港口守卫已经逼近到二十米内,枪口瞄准,警告声更加急促。
人间失格客对一切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神,都聚焦在那能量锁,以及自身内部那股涌动不休的力量上。他试图去理解,去引导,去……命令。
“略过‘星’与‘尘’……”
他手掌虚按向能量锁的方向。没有光芒迸射,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距离他最近的几人,包括笑口常开,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一种极其低沉、几乎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嗡鸣,以人间失格客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能量锁上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疯狂地明灭闪烁了几下。
然后,“噗”一声轻响,熄灭了。
紧接着,黑色小盒子表面冒出一缕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能量约束场,消失了。
“不得不‘吐血’……”人间失格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渗出一缕暗金色的、仿佛掺着碎光的血迹。他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中碎金色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仿佛这一下消耗巨大。
“不‘吐血’……”他强行站稳,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马拉松’在背后‘追’……”
他猛地转身,面对已经冲到十米内的港口守卫。那双暗淡了些许的碎金色眼眸,冷冷地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和黑洞洞的枪口。
“来‘对抗’吧!‘战斗’吧!”他低吼出声,那声音不再清亮,也不再完全嘶哑,而是一种混合了痛苦、疯狂和某种超然威严的奇异腔调,在排水管道中激起回响。
“全都去‘死’吧!”
最后五个字,如同审判的槌音落下。
没有他再次抬手,也没有任何可见的能量爆发。
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守卫,突然毫无征兆地,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管道壁上,手中的枪械脱手飞出,落入污水中。他们瘫软在地,虽然没有立刻死去,但口鼻溢血,显然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的守卫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举枪的手都在颤抖。
“走!”人间失格客对同伴低吼,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容置疑。
笑口常开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用切割器对准失去能量保护的栅栏锁扣,蓝色的等离子弧光一闪,锁扣熔断。她用力拉开沉重的栅栏,露出后面通往峡谷陡坡的、布满碎石的狭窄出口。
“快!”
摸金校尉和战斗模式102率先钻了出去。农村人拍了拍人间失格客的肩膀,也踉跄着跟上。笑口常开留在最后,警惕地看着那些不敢再上前的守卫,然后拉了一把摇摇欲坠的人间失格客。
“走!”
两人先后钻出出口。外面是陡峭的、遍布风化岩石和低矮灌木的峡谷斜坡。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头顶是稀疏的星空和半轮冷月。
他们没有丝毫停留,沿着预先侦察好的、相对平缓的路线,连滚带爬地向峡谷下方冲去。身后,港口方向的警报声终于凄厉地响彻夜空,更多的灯光亮起,但追兵想要穿过排水管网、再下到陡峭的峡谷,需要时间。
当他们终于抵达第一个预定的汇合点——一处隐蔽的岩缝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五个人,或坐或躺,在岩缝里剧烈地喘息。人人带伤,狼狈不堪,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人间失格客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嘴角还有未擦净的暗金色血痕。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和刚刚开始异变、极不稳定的力量。但一种奇异的明悟,却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他“听”到了规则的低语,“看”到了能量的脉络,甚至……短暂地“命令”了它们。
代价是呕出的血,是体内更加紊乱的能量,是向非人深渊又滑近了一步。
但,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属于“人间失格客”的、永不屈服的意志,在驾驭这份力量,而非被其吞噬。
他缓缓睁开眼。碎金色的瞳孔在晨光熹微中,少了些非人的空洞,多了些深邃的疲惫和……一丝初生的、神性般的漠然与悲悯。
他看向围坐在身边的同伴。笑口常开正忙着给战斗模式102检查伤势,摸金校尉在警戒,农村人则掏出不知藏在哪里的一点干净水,小心地喂给他。
这些面孔,熟悉又温暖。是他破碎世界里,尚未崩坏的最后坐标。
“我们……暂时安全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怪异,但平静了许多。
笑口常开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脸上疲惫却坚毅的线条。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时刻意张扬的灿烂,而是带着泪光、却无比真实的柔软。
“欢迎回来,指挥官。”她轻声说。
人间失格客微微一愣,随即,那仿佛覆着冰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但却让一直注视着他的笑口常开,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知道,她赌赢了。
那个男人,在经历了最深的地狱和近乎抹消的异变后,终于抓着那根名为“记忆”与“羁绊”的细线,一点点地,从非人的深渊里,爬了回来。
虽然伤痕累累,虽然面目已改,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晨光逐渐驱散峡谷的黑暗。远处,新港口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不知迪克文森会如何反应,不知未来的追捕会多么严酷。
但此刻,在这处隐蔽的岩缝里,五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和一份失而复得的、微小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他们不再孤单。
逆行的路,或许可以一起走。
走向那片未知的、但至少由自己选择的黑暗。
或者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