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亥时三刻,县衙军机室。
烛台上六支牛油烛燃得正旺,明黄的烛火跳跃不休,将墙上巨幅北境舆图照得纤毫毕现,连山川河流的纹路都清晰可辨。萧辰负手立在舆图前,玄色衣袍垂落,指尖已沿着云州至青州那条猩红路线,反复划过十三遍,每一次触碰,都似在丈量前路的生死距离。楚瑶、赵虎、老鲁分坐两侧案前,神色凝重如铁,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得上触碰。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节奏沉稳,正是约定的联络暗号。
“进。”萧辰头也未回,声音平静无波。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沈凝华快步而入。她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发髻紧束,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眼底藏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鹰,不见半分倦怠。她手中捧着三本用蜡布严密密封的册子,身后跟着两名情报司的年轻探子,各提一只沉重的扁平木箱,脚步轻捷,落地无声。
“殿下,”沈凝华走到屋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青州城防及北狄军情的最新情报,已全数汇总完毕,请殿下审阅。”
萧辰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详细说来。”
沈凝华直起身,走到舆图前,从怀中取出一根打磨光滑的细竹枝,精准点在青州城的位置:“首先汇报青州城现状。青州知府孙文柏麾下,现存守军约两千三百人,其中八百人为他的精锐私兵,战力尚可;余下一千五百人为城防军,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壮,战斗力较弱。军备方面,箭矢存量不足五万支,已到告急边缘;滚石、檑木等守城器械,按当前消耗速度,最多尚可支撑五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至于粮草……据三日前最后一次飞鸽传书核实,城内粮仓存粮约一万五千石。但孙文柏为防兵变或粮尽,已下令全城粮草配给减半,若按此标准管控,可供军民支撑两月。”
“两月?”楚瑶猛地蹙眉,眼中满是疑惑,“既然粮草尚可支撑,孙文柏的求援信为何写得那般危急,字字泣血,仿佛城破就在旦夕?”
“因为人心已散。”沈凝华竹枝轻叩舆图上的青州城,语气凝重,“守军连日守城,伤亡已超三成,老兵折损严重,新兵士气低迷;城内百姓更是恐慌不已,四门皆有试图趁夜逃亡者,均被孙文柏下令射杀,此举更添民怨。更关键的是——”她抬眼看向萧辰,目光锐利,“北狄人已在暗中挖掘地道,企图破城。”
“掘地道?”赵虎惊得猛地坐直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军机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跳跃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掘地道是攻城战中最阴狠、最防不胜防的手段,一旦地道凿穿城墙根基,再坚固的城池也会形同虚设,届时城内军民只能任人宰割。
“地道在何处?”萧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城北、城东各两处,共四个地道口。”沈凝华翻开手中第一本册子,里面是用炭笔绘制的详尽草图,标注着地道大致方位,“我们的探子混在民夫中登上城墙,用殿下亲授的‘听地术’仔细探查,在这四个位置均听到了地下传来的挖掘异响。按声响频率和强度判断,地道已挖至城墙下三十丈范围内,最迟五日后,便可凿穿入城。”
老鲁面色发白:“五日……我们大军最快也要四日才能赶到青州,还要突破北狄的外围包围圈。时间太紧了,稍有耽搁,青州城就……”
萧辰神色未变,抬手打断他:“继续说北狄军情。”
沈凝华竹枝移向北狄大营所在的位置,继续汇报:“北狄方面,右贤王拓跋宏麾下现有骑兵两千六百人,其中八百人为他的亲卫‘苍狼卫’,是北狄最精锐的战力,余者均为草原各部族抽调的兵马。北狄营寨共分三处,呈品字形包围青州:主营设在城北三里处,驻兵一千五百人,为全军核心;东营在城东五里,驻兵六百人,负责封锁东门及东侧官道;西营在城西四里,驻兵五百人,管控西门及城西水源。”
她翻开第二本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狄军的将领信息、兵力部署甚至每日操练规律:“主营由拓跋宏亲自坐镇,但据我方探子多日观察,拓跋宏此前攻城时左臂受创,近日伤势持续恶化,已极少露面处理军务,军中大小事宜多交由副将‘黑狼’巴特尔全权处置。巴特尔年约三十五岁,骁勇善战,曾斩杀过大曜两名边将,但性情暴烈如火,刚愎自用,与草原各部族的头领素来不和,矛盾极深。”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尖轻叩案沿:“你的意思是,北狄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内斗隐患?”
“正是。”沈凝华点头,语气肯定,“北狄此次南下,除拓跋宏本部的八百苍狼卫外,其余一千八百人来自七个不同部族。其中‘白狼部’与‘赤狼部’素有世仇,三日前因争夺攻城所得的战利品,两部士兵险些在营外火并。巴特尔为强行平息事端,各鞭笞了两部头领二十鞭,非但没能化解矛盾,反而让两部对拓跋宏嫡系更加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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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萧辰面前:“这是今早截获的白狼部头领发给草原本部的飞鸽传书,上面明确抱怨拓跋宏分配不公,攻城所得的金银、粮草、奴隶,苍狼卫独占七成,其余七个部族共分三成,要求本部尽快派人交涉,否则便率部返回草原。”
楚瑶眼中一亮,沉声道:“这是绝佳的机会!我们可暗中联络白狼部、赤狼部,分化离间北狄各部,让他们自相残杀,届时我们再趁机攻城,必能事半功倍!”
“时机未到。”萧辰缓缓摇头,将纸条递给赵虎,“先掌握他们的矛盾点,后续再做打算。继续汇报。”
沈凝华继续用竹枝点向青州城外的几处要道:“北狄的巡逻路线已基本摸清。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有一支百人骑兵队沿城墙外围巡逻,三支队伍路线交叉,形成全覆盖的警戒圈。此外,在通往云州的三条官道上,北狄各设了两处暗哨,每哨五人,昼伏夜出,专门探查援军动向。”
话音落,她示意身后一名探子打开木箱,里面是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探子逐一取出,摆在案上:“这是从北狄暗哨处缴获的三样东西——号角、令旗,以及这个。”
最后一件是一张鞣制光滑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十几个奇怪的符号,线条粗犷,却带着独特的规律。
“这是北狄军的传讯密符。”沈凝华解释道,“我们的人活捉了一名北狄暗哨,经审讯逼问出部分符号的含义。比如这个狼头符号,代表‘发现敌军’;这个箭矢符号,代表‘请求支援’;这个圆圈符号,代表‘区域安全’。”
萧辰走上前,拿起羊皮仔细端详,指尖抚过那些炭笔符号:“这种密符,能否伪造?”
“可以。”沈凝华语气笃定,“军工坊已根据缴获的样本仿制了三套,工艺、符号细节都力求一致,今夜便可送抵此处。若能善加利用,或可误导北狄军的判断,为我军行军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