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针,扎进于甲辰最不敢细想的将来:
“大堤一破,就算日后他张钦差愿意上表请功、拨银重修,可那千里河堤、万千民夫,到头来徭役摊派,还不是要落在我们监利县百姓头上?
今日家园没了,明日田土淹了,后日还要再出丁、再出钱、再出力,去补今日这一句‘大局’挖下的窟窿!”
牛明顿了顿,看着于甲辰惨白的脸,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灾后抚恤,能到百姓手里几分?
河道贪墨,层层克扣,你我为官多年,还看不清吗?真到那时,灾民遍野,饿殍盈途,骂的不是钦差,不是朝廷,是你这个监利知县,是我这个荆州知府!
我的于大人,你只看眼前一时妥协,可往后十年、二十年,监利百姓要怎么活?你可想清楚了!”
这番话一出,堂下士绅无不脸色剧变,原本只知痛惜家园,此刻才惊觉决堤之后,竟是无边无尽的苦役与盘剥。
甲辰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想着顾全大局、减轻上下游祸患,却从未敢往这最残酷、最真实的日后细想——
炸堤一时,还债一世。
而这笔债,终究要监利的父老乡亲,一代一代,咬牙背下去。
于甲辰猛地挺直了本已佝偻的脊背,青布官袍在风雨声中猎猎作响,脸上的掌印依旧刺目,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犹豫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