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放开压在于甲辰胸口的大脚,缓缓说道:“失去的不可追,活下来的还得继续,于大人若是不想困于过去,还是想一想如何重建家园吧!这样才辜负这一县信任你的百姓。”
江风一吹,冷意钻骨而入,于甲辰怔怔望着眼前这片被洪水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百姓信任自己,从大堤告急的那一日起,全县百姓扛着沙袋、提着木桶,日夜守在堤上,老弱妇孺送水送饭,青壮男丁舍命护坝。
他们信自己这个父母官,信自己会带大家守住家园、守住田地、守住性命。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怨,可自己呢?
于甲辰领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死守着一县之私,固执地不肯疏散,不肯分洪,自以为在守护家园,实则是将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人,亲手推入了绝境。
良田成了荒土,屋舍成了废墟,那些曾经信任自己、依赖自己、跟着自己喊着“于大人与我们同在”的百姓,如今埋骨洪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寻不回。
可守到最后,守没了百姓,守没了城池,更守没了良心。
张锐轩说于甲辰守的是迂腐虚名,是私心执念。此刻痛彻心扉之下,于甲辰竟无力反驳。
于甲辰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于甲辰呀!于甲辰呀!你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到头来,却是用最愚蠢的固执,害死了最信任的人。”
一想到那些临死前还望着县衙方向、盼救命的百姓,一想到春娘推开于铃、被洪水卷走时的眼神,一想到于龙小小年纪便攥着拳头、满眼是恨的模样,于甲辰便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倒海,痛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此时的于甲辰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活着,就要一辈子背着这一万多条亡魂,背着全县百姓的绝望,背着自己这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于甲辰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泥泞的掌心,双肩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悲怆得让人心头发紧。
于甲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灾民,更不知道——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再称一句“监利县令”。
寺庙山脚下万人埋尸处,立了四块巨大的石碑,工匠们正在刻写这次分洪死亡人口的名单和分洪的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