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瑾至沅陵,月见草踪

司徒瑾的抵达,比预想中更加低调。他只带了一名年迈的账房先生和两名沉默寡言的护卫,乘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住进了沅陵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行商。

拜帖送到合作社总铺时,沈清辞正与几位织染管事商议新一批“四季药香锦”的配色与草药配比。她接过拜帖,扫过上面恭谨的措辞,对管事们道:“今日先议到此,按方才所定,各寨分头准备原料,十日后交付初样。”

众人散去,萧执从后堂转出,拿起拜帖看了看:“倒是识趣,没摆排场。”

“越是如此,越要小心。”沈清辞净了手,“请他去偏厅吧,只你我二人即可,凌风在厅外候着。”

偏厅布置简雅,焚着沈清辞自调的宁神香。司徒瑾被引进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未戴任何佩饰,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诚恳,与之前那个风度翩翩、隐含傲气的锦绣庄少东家判若两人。

“司徒公子远来辛苦。”沈清辞在主位安坐,萧执坐在她身侧,并未言语,只静静打量着来人。

“不敢当夫人‘辛苦’二字。”司徒瑾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是在下冒昧打扰。前次信中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还望夫人与萧先生,能给在下一个当面陈情的机会。”

“公子请坐。”沈清辞抬手示意,自有侍女奉上清茶。

司徒瑾谢过,只坐了半边椅子,斟酌着开口:“首先,在下需为之前商场上的一些不当竞争,以及……可能产生的误会,向夫人郑重致歉。锦绣庄固守旧业,见夫人创新迭出,心生动荡,行事不免急切失当,实非大商所为。家祖得知后,亦严加斥责。”

他叹了口气,神情带上几分苦涩:“不瞒夫人,司徒家看似显赫,实则内里亦有难言之隐。家族中人,自祖上起,便有一种罕见的心脉之疾,虽不至立即致命,却使人常年体虚气短,难以长寿,更无法修习高深武艺。家祖与父亲,皆是因此盛年早衰。历代先人遍寻名医良方,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在一部残破古籍中得知,南疆深处有几种古老香料,或许蕴含特殊生机,能缓解此症……故而,家族对南疆香料与相关遗迹的探寻,执念颇深,行事有时难免……偏激。”

他将家族痼疾作为解释,倒是出乎沈清辞意料。这番话真假掺半,心疾或许是实情(也可能是修炼那种“掠夺统御”传承的代价或缺陷),但对香料和遗迹的执着,绝不仅仅是为了治病。

“原来如此。”沈清辞露出些许同情之色,“疾病缠身,确是不易。不过,公子所说的‘噬魂香’,据我夫君探查,其性诡谲,能引动人心欲望,刺激本源,恐非良药,用之不当,反受其害。”

司徒瑾面色微变,随即苦笑:“夫人明鉴。那‘噬魂香’确是古籍中提及的几种香料之一,我们最初得之,如获至宝,但深入研究后,也发现其险恶之处,已不敢轻易使用。裂谷遗迹之行,本意是探寻其他可能更温和的替代品,不想与夫人产生冲突,实非所愿。”

他将遗迹冲突轻描淡写为“探寻替代品的意外”,绝口不提布置祭坛、意图“融源”的阴谋。

“至于与黑蛊寨的往来,”司徒瑾继续解释,“实是早年家族为探寻香料,与南疆一些寨子有所接触,黑蛊寨是其中之一。此次他们主动提供遗迹线索,并极力促成,在下急于为家族寻药,未能详察其背后意图,险些酿成大祸,每每思之,后悔不已。”

将所有责任推给“寻药心切”和“黑蛊寨煽动”,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与萧执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司徒瑾见二人反应平淡,心知这番说辞未必能取信,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蜜蜡封口的皮纸卷,双手奉上:“此为家族收集的、关于‘噬魂香’及南疆几处可能与古香料有关的遗迹的零星记载抄本,虽不完整,或许对夫人研究南疆物产有所助益。在下愿以此,略表歉意与诚意。”

沈清辞示意凌风接过,并未当场打开。“司徒公子诚意,我已知晓。合作之事,关乎各寨生计与合作社章程,非我一人可决。公子可先在沅陵盘桓数日,容我与各寨头人商议,再给公子答复。”

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拖延。

司徒瑾似乎早有预料,也不纠缠,起身再次行礼:“理当如此。在下便在客栈静候夫人消息。无论合作成否,司徒家愿与夫人及南疆药织和平共处,绝不再行滋扰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