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发光树,在夜色中无声地脉动着蓝绿色的光。城市安静下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树网连接感”依然在背景中低语——自从集体梦境事件后,所有连接者都能隐约感到那个巨大的神经网络的存在,像地球的心跳。
苏明不是深度连接者。他的基因太“新”,太“人工”,与树网的共鸣很弱。但此刻,当他手指拂过李卫国的签名时,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
不是物理的震颤。
是记忆的震颤。
不是他的记忆。是……更古老的,沉淀在树网深处的记忆碎片。关于法律,关于权利,关于一个文明的漫长学习过程——如何定义“自己人”,如何划定“他者”,如何在保护与排斥之间寻找平衡。
那些碎片模糊不清,像隔着重度磨砂玻璃看到的景象。但他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公民权第一次扩展:赋予所有自由民权利,不分部落。”
“第二次扩展:废除奴隶制,承认所有人类享有基本尊严。”
“第三次扩展:性别平等,种族平等。”
“第四次扩展:残疾人士权利,儿童权利。”
每一次扩展,都伴随着巨大的社会撕裂、暴力冲突、思想革命。每一次,都有人预言“文明将因此崩塌”。
但文明没有崩塌。
它成长了。
苏明放下文件,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像倒挂的星空,而发光树的金色根系光脉,在这些灯光下若隐若现,像大地的血管。
他忽然明白了庄严为什么给他这些。
不是为了给他武器去打官司。
是为了让他明白:他站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而这个节点,曾经有人站过,未来也会有人再站。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法律之子。
不是指“法律的儿子”,而是指“法律的下一代”。
那个将法律推向新边界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份《关于嵌合体公民苏明是否享有法定继承权及人格权的确权诉讼》卷宗复印件。在起诉书末尾,代理律师签名栏还是空白的。
苏明想了想,然后,在那一栏里,工整地写下:
“自我代理:苏明”
“资格说明:本案的核心争议即原告是否具备法律人格。若法庭不允许原告自我代理,则等于在审理前已预设原告不具备完整人格——这将构成程序违法。故此,原告主张自我代理权,并将此主张作为庭审第一项争议焦点。”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生长痛还在持续,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骼缝隙里钻动。但他不在意了。
他的脑海里,开始构建第一次庭审的陈述。
不是为自己辩护。
而是为所有尚未被法律承认的存在,开辟一条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阅览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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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附录·新纪元12年7月18日凌晨·手写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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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位置: 法学院图书馆顶层隔离阅览室书桌抽屉内
笔迹鉴定: 与苏明课堂笔记笔迹一致
内容转录:
“致未来的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将审判我的人:”
“你们面前的我,是一系列技术操作的产物:胚胎冷冻、基因稳定化处理、加速培育。我的出生证明上,‘出生方式’一栏写着‘实验室培育’。我的基因序列里,有37处人工编辑标记。我的记忆里,有不属于我的梦境回声。”
“按某些定义,我不是‘自然’的。”
“当当我坐在这里,在疼痛中思考,在孤独中阅读,在恐惧中书写时——我问自己:是什么让我感觉‘我存在’?”
“是意识。是记忆的连续性。是对未来的期许,对过去的疑惑,对当下的感知。”
“是爱我的母亲。是给我徽章的长辈。是那些憎恨我的人。是那些尚未诞生、但可能像我一样需要被法律看见的生命。”
“这些,与基因何干?与出生方式何干?”
“法律的任务,不是给‘人’画一条不变的边界。”
“而是在边界不断被打破时,重新思考:我们究竟想保护什么?是某种神圣的‘自然秩序’,还是每个能说‘我痛、我爱、我存在’的意识的尊严?”
“我选择学习法律,不是因为我想变成‘人’。”
“而是因为,我想帮助法律变成它该有的样子:不是禁锢生命的围墙,而是托起生命的基石。”
“审判我吧。”
“但请记住:你们审判的,不仅是我的权利。”
“也是法律自己的未来。”
——苏明,于第一次庭审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