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全民公投

最后的日记停留在1993年1月7日,只有一行字:

“找到了‘阿尔法’的照片。原来是他。上帝啊,原谅我们。”

照片贴在那一页上。是一张黑白照,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半身像。男孩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小主,

庄严盯着那张照片,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本人,而是认识这张脸的成年版本——更准确地说,是认识这张脸在未来几十年的样子。

因为照片上的男孩,眉眼间的轮廓,和他自己童年照片有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分差异,恰恰是那些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消失的幼儿特征。

“这不可能……”庄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可能。”沃森平静地说,“陈教授在寄给我日记后,又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经过长达一年的暗中调查,确认了‘阿尔法’项目的真相:丁守诚和赵永昌合作,从全国筛选出智商最高的儿童基因样本,进行跨代追踪和选择性培育。他们不是在编辑基因,而是在……定向培育一个‘优化’的血统。”

她顿了顿,看着庄严苍白的脸:“而你,庄医生,你很可能是那个血统的第三代。不,不是可能,是确定。陈教授在信里写明了:‘阿尔法’的代号传承,第一代是那个失踪的男孩,第二代是男孩的后代,第三代……就是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庄严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木质桌面。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为什么他的血型会与坠楼少年匹配,为什么他的基因里嵌合了丁氏标记,为什么他总是对实验室有莫名的熟悉感,为什么他能在危机中迅速理解那些复杂的基因数据……

“我不是孤儿。”他嘶哑地说,“我的父母……”

“都死于‘意外’。”沃森接话,“1997年,长江游轮倾覆事故,记得吗?官方统计死亡312人。你的父母就在名单上。但陈教授的调查显示,那艘船上有至少十二个‘阿尔法项目’相关者。包括你父母,也包括试图揭露真相的记者和学者。”

她推动轮椅,靠近一些:“庄医生,丁守诚选择你,不是因为巧合。你是他‘作品’的一部分。他把你安排在关键位置,是希望有一天,当一切无法隐瞒时,能由你这个‘最完美的成果’来为他的事业辩护。他没想到的是,你选择了背叛他的设计。”

庄严想起丁守诚临终前的眼神。那个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庄严,你总是让我意外。”

原来那不是感慨,是陈述。

“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庄严问,“在公投前三天?这足以摧毁我的公信力。如果公众知道推动《和解协议》的人,本身就是基因优化项目的产物……”

“因为公投不是终点。”沃森的眼神锐利如刀,“即使协议通过,即使法律改变,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你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能不被利用。”

她从轮椅的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这是陈教授留下的全部资料,包括‘阿尔法项目’的完整名单。名单上有217人,分布在全球各地,许多人身居要职。你是其中之一。”

庄严没有接存储器。他的手在抖。

“公投之后,”沃森继续说,“无论结果如何,这份名单都会自动公开。我设置了定时发布,倒计时结束就是公投结果公布后的第24小时。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准备。”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公平。”老人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真正的悲悯,“你不能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决定人类的未来。那些支持你的人,也不能在不知道你来自何处的情况下,追随你的理念。真相,无论多痛苦,必须在选择前呈现。”

她推动轮椅,向门口移动。到了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庄医生,最后一个建议:在公投演讲中,主动说出这一切。赶在名单公开之前。这样,你还有机会定义自己的故事。否则,别人会替你定义。”

门开了,助理进来推走轮椅。

庄严独自站在加密房间里,手里拿着七十年前的日记本,看着照片上那个和他如此相似的男孩。

窗外隐约传来广场上的口号声,那些人在为基因的未来争吵。

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刚刚发现自己是风暴的源头之一。

第三节:直播前的一小时

公投前24小时。

庄严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给他打粉底,遮盖黑眼圈。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六岁,看起来像是五十六岁。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角的白发已经无法掩饰。

“庄医生,您需要休息。”年轻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说,“您的脉搏一直在120以上。”

“肾上腺素。”庄严简短地说。

不是休息能解决的问题。过去72小时,他睡了不到8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做一件事:准备今晚的全球直播演讲。

这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演讲。全球预计有四十亿人观看,超过世界杯决赛。他将用三十分钟,最后一次呼吁人类接受基因多样性,支持《血缘和解协议》。

而他要在这三十分钟里,说出一个可能彻底摧毁自己的秘密。

小主,

苏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看起来比庄严好不了多少,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彭洁找到了。”她把平板递给庄严,“在旧金山。赵永昌的人想绑架她,但被及时阻止了。她受了轻伤,现在安全。”

屏幕上是彭洁的视频通话画面。她躺在病床上,额头缠着纱布,但眼神依然锋利:“我没事。他们想用我威胁你,做梦。”

“谢谢。”庄严说。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彭洁盯着他,“庄严,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世。”

房间里安静下来。化妆师识趣地退了出去。

“沃森教授也联系你了?”庄严问。

“她联系了所有可能受影响的人。”彭洁调出另一份文件,“‘阿尔法项目’名单,我看到了。你在上面,我也在。”

这次轮到庄严震惊。

“我是第二代实验者的配偶。”彭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前夫,十年前死于车祸的那个,他是‘阿尔法’血统的旁系。我们的婚姻不是巧合,是安排。我甚至怀疑,我能进入这家医院,能在关键岗位,都是设计的一部分。”

苏茗捂住嘴。庄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丁守诚的网,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彭洁继续说,“他不只是做了几次违规实验。他用了四十年时间,编织了一个跨越全球的基因优化网络。我们所有人,庄严、我、甚至苏茗……”

“我?”苏茗的声音在颤抖。

“你的孪生兄弟为什么会被选中作为实验标本?为什么你的女儿会有罕见的基因镜像?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彭洁苦笑,“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一个体系,其实我们就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区别只在于,我们选择了反抗它而已。”

化妆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庄严想起李卫国日记里的一句话:“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被移动,有的以为自己在自由行走。”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马国权。

失明的老人拄着盲杖,却准确地走向庄严的方向:“还有十分钟。准备好了吗?”

“马老师,我……”庄严说不出话。

“我知道。”马国权打断他,“沃森教授也找我了。‘阿尔法项目’名单上,我的名字在第43位。我是第一代实验体的后代,这就是为什么我天生有罕见的眼疾,也是为什么我在接受那特殊手术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但你知道吗,庄严?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苏茗几乎是在喊,“我们的人生是被设计的!我们的痛苦是被安排的!这不重要?”

“痛苦是真实的。”马国权转向她的方向,“选择也是真实的。丁守诚可以设计我们的出生,可以安排我们的相遇,但他无法设计我们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你选择调查真相,庄严选择揭露黑幕,彭洁选择站在弱者一边——这些选择,是算法无法预测的。”

他伸手,摸索着找到庄严的肩膀,用力按住:“孩子,你是基因优化的产物,这没错。但你也是那个在手术台上连续站了十八小时救人的医生,是那个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患者的主任,是那个在全世界面前为边缘群体发声的倡导者。哪个定义更真实?出生,还是人生?”

庄严感到眼眶发热。

“今晚的演讲,”马国权说,“不要讲你的出身。不要讲‘阿尔法项目’。讲你的病人,讲你救过的人,讲你见过的痛苦和希望。让人们因为你的经历而痛鸣,而不是因为你的基因而怀疑。”

“但真相总会公开……”

“那就让它公开。”老人说,“但让公众先认识你这个人,再认识你的基因。顺序很重要。”

广播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庄医生,五分钟后上台。”

马国权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记住,无论你的基因来自哪里,你的选择属于自己。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