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天色灰得跟旧棉絮似的。
张居正竟然真的抽空来了趟城门,没多说什么,只递给我一个封了火漆的细长纸卷:“路上再看。肃卿公……望你莫负此行。”
我捏着那纸卷,心里跟揣了块冰。高拱“望”我?他是望我栽进坑里,好证明离了他那套急法子,什么事都办不成吧。
队伍不算小。我,成儿,墨儿,周朔,凌锋,外加十几号精干护卫和文吏。
马车刚出城门,我就拆了纸卷。上面是张居正瘦硬的字迹:
“漕粮七日后抵德州。真定清丈事,已在案头。肃卿意:借势而为,不计细枝。然民力有竭,根基难伤。盼你执中。”
我盯着“借势而为,不计细枝”和“民力有竭,根基难伤”,咀嚼了半天。
高拱想借着灾情,快刀斩乱麻地把清丈田亩推行下去,哪怕伤及地方元气也在所不惜。
而张居正……他在提醒我,别让好政策变成刮地皮的酷政。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掌心,没什么温度,却沉甸甸的。
“爹,你看!”成儿趴在小窗边,忽然低呼。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灾民。越往南,人越多。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茫然地朝着京城方向挪动。
田地里,本该金黄的庄稼只剩光杆,有些杆子上还挂着零星的、暗绿色的蝗虫。
墨儿凑过去看,脸上的兴奋劲儿没了,小声问:“干爹,地里……没粮食了?”
“嗯。”我把两个孩子拉回来,放下帘子,“所以咱们去,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变出粮食来。”
成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爹,清丈田亩……是要把叔祖父家的地,都量清楚吗?”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敏锐。“是。量清楚,该交多少皇粮就交多少,对朝廷是好事。”
“那叔祖父……会不会不高兴?”墨儿插嘴。
我一时语塞。成儿替我答了,声音很小:“可能会吧。书上说,‘利国者,或不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