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盏枯灯,两代阎王

我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看着他那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平静侧脸,又看了看笔下那未干的墨迹和那个突兀的墨点。

“您老人家……倒是把最后一份KPI交完了再走啊……这算怎么回事……临门一脚,服务器宕机了?”

我的恩师,左都御史屠侨,历仕弘治、正德、嘉靖三朝,执掌都察院近十年,一生清正刚直,纠劾权贵不避利害,平反冤狱无数,最终,以七十七岁高龄,鞠躬尽瘁,卒于任上。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悲恸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都察院的御史们,无论平素政见如何,此刻皆自发地跪倒在老人的值房外,黑压压一片,无声地垂下头。

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最坚实的依靠。那个在我初入官场时教我规矩、在我挨打后替我上药、在我闯祸后默默替我周全、在我迷茫时为我指明方向的大家长,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屠府门前车马塞道,素幡招展。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臣抚棺痛哭。

就连西苑那位修仙的皇帝,似乎也被这最后的忠诚所触动。明世宗“深感悲痛”,下旨追赠屠侨为少保,谥号“简肃”,特遣官员护送灵柩归葬故乡,并命地方大员亲往祭奠。

听着宣旨太监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我站在人群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病中咳嗽、却仍强撑批阅公文时颤抖的手,闪过他偶尔望向窗外、流露出的那一丝对致仕归乡的渴望。 对比着此刻这浩荡的皇恩,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呵呵,‘简肃’?活着的时候恨不得拿廷杖当鞭子抽着您干活,病了求退休都不准。现在人没了,倒是想起发奖状和抚恤金了?

‘简’是说他简朴到把命都省没了?‘肃’是说他严肃到把自己累死了?嘉靖老板,您这买卖算得真精啊!用一条命,换您一个念旧情的好名声!”

据说,此后每逢要选用都御史时,世宗还会下意识地问一句:“能否再找到一个像屠侨那样的人?”

“找个屁!”我内心骂道,“找个一样能熬能扛、最后活活累死在这值房里的?您倒是想得美!”

下值后,我在屠老师的灵柩前,才敢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这吃人的世道,哭这忠臣不得善终的轮回。

王石红着眼圈,用力把我拉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清风,别哭了!屠大人走了,赵大人也调任了,我们得自己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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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仿佛算尽了一切。接替他出任左都御史的,果然是那位在吏部就以“清操自守、古板刚方”闻名的周延,周大人。

去拜见新上司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遇到的几个同僚都面色惨白,行色匆匆,彼此连眼神都不敢交流。一个刚从周延值房出来的给事中,甚至像是被抽走了魂,嘴里反复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第二天,我和王石怀着一颗上坟的心情,走进了那间如今已物是人非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