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刻,景王府。
门脸比裕王府气派不少,但也说不上张扬。可一脚踏进去,那股子“低调的奢华”就扑面而来。
照壁是整块汉白玉,雕的却不是龙凤,是山水,意境是有了,价钱也上去了。廊下的柱子看着是普通楠木,可细看纹理,全是难得一见的金丝楠。
多宝阁上摆的瓷器,釉色温润,不是官窑就是前朝名窑。
字画更不必说,文徵明的小楷,唐伯虎的扇面,甚至还有幅疑似沈周的山水,挂得随意,像是真品。
这爱好倒是跟扬州的陈望之有一拼。
我忽然想起雷聪当年酒后提过一嘴:“严世蕃那厮,为何敢克扣裕王份例?还不是因为景王殿下……”
严世蕃被砍头后,这位王爷确实“闲散”了许多。现在看来,是闲散到字画古董里了。
“李佥宪,久仰。”
景王从内堂转出来,穿着件云纹道袍,手里还捏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我躬身行礼:“臣李清风,拜见景王殿下。蒙殿下召见,不胜惶恐。”
“何必多礼。”景王虚扶一下,目光落在我带来的锦盒上,“这便是李卿说的那幅《秋山问道图》?”
“拙藏而已,请殿下品鉴。”
展开画,景王看得仔细。手指在画上山径处轻轻划过,点头道:“仿作,但笔意不俗。这云雾处理得好,似有还无,留白处……意味深长啊。”
我心头微动。这话听着像评画,又不像。
看罢画,景王引我到临窗棋桌前:“早闻李卿是实干之才,不想也懂风雅。手谈一局?”
“臣棋力粗浅,恐扫殿下雅兴。”
“无妨,切磋而已。”
棋盘是上好的楸木,棋子是云子,落在盘上声音清脆。凌锋侍立在我身后,但我余光瞥见,他的视线正极缓地扫过窗外的庭院。
开局平稳,景王落子从容。可十几手过后,棋风骤变。
他不占大场,不贪实地,专攻我棋形的薄弱处。每一子都像锥子,扎得人难受。这不是求胜的下法,这是逼人出错的套路。
我想起嘉靖的话:“他喜欢下棋……赢得多,输得少。”
又想起那句:“最怕对手……只想掀棋盘。”
我盯着棋盘,忽然笑了。手一松,棋子“啪”地落在无关紧要处。
“殿下棋力高妙,臣……认输了。”
景王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看我,笑了:“李卿谦让了。棋局才至中盘,何必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