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方待了两年,见的听的,都是京城老爷们不知道的活账。这样的人回来,不是多双筷子,是多双眼睛,多把算盘。
下午,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黄锦,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李大人,”小太监尖着嗓子,“万岁爷赏的。”
我跪下接赏。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蓝色封皮,无字。
翻开,是手抄的《道德经》。字迹清瘦飘逸,我认出这是嘉靖的亲笔。
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朱笔写着一行字: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卿可知水之性?”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这墨迹很新,甚至能嗅到松烟墨的苦味。他是昨夜抄的,还是今晨?抄到这“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时,是否冷笑了一声?
是夸我如水周旋,还是敲打我莫生争心?又或者是提醒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正思忖着,小太监又道:“万岁爷还有口谕:原在北镇抚司听差的锦衣卫小旗周朔等八人,即日起拨给李大人听用。
说是……李大人如今办差辛苦,身边该多几个人使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朔。这人我听说过,陆炳生前曾提过一嘴,绰号“夜枭周”,专司盯梢暗查,是锦衣卫里排得上号的耳目。前几日凌锋说沈束院子外那些眼线,锦衣卫领头的好像……就姓周。
最重要的是,周朔和凌锋不是一个路数——凌锋是雷聪的人,算是锦衣卫里的“实干派”,跟我的日子久了,多少有些主仆情分。而周朔这类人,是纯粹的“天子耳目”,只对龙椅上那位负责。
“臣,谢陛下隆恩。”我叩首。
赏赐是本书,调拨的是监视过我的人。
恩威并施,天恩浩荡。
人来得很快。下午散衙时,八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等在都察院门口了。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出头,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皮肉——正是周朔。
凌锋站在我身侧半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来一拨人,还是专干盯梢的,这是要把我们裹成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