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消失在华丽的屏风之后,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甚至带着笑意的低语,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转过雕花廊柱,彻底隔绝了前厅可能投来的视线——
孙策一直紧绷着、维持着的威仪和漫不经心神态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兮兮地朝背后张望了一下。
确认刘备身影没跟上来后,孙策憋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开闸洪水,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
他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廊檐下似乎都有灰尘簌簌落下。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啪”的闷响:
“公瑾!公瑾!你刚刚可瞧见了?瞧真切了没有?”
他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使劲用手肘去撞身旁相对“矜持”的周瑜,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瑜脸上了:
“那刘备!刘玄德!刘皇叔!他那张脸,哈哈哈!依我看,比关羽头上那顶宝贝绿帽子还要绿上三分!畅快!真是畅快啊!哈哈哈!”
周瑜原本只是唇角微扬,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
可看着孙策这般毫无形象地大笑,被他这么一撞一问,那笑意也终于忍不住荡漾开来,眉眼弯弯。
“伯符啊伯符,”
周瑜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还有对孙策的调侃:
“我今日真不该听你的。你我堂堂东吴之主、南郡太守,刚刚在正厅之上,如同市井小儿斗气般,一唱一和,专挑人痛处戳……若此事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原来,方才厅上那番看似随意的对话,竟大半是孙策事先精心“策划”好的,并且他非要周瑜配合着演。
孙策一听周瑜这话,毫不客气地抬手,照着周瑜的肩胛骨就是结实的一拳,力道不轻,砰然有声。
“切!你这人!少来跟我这一套!”
孙策眯着眼看着他,促狭地说:
“少跟我这儿装什么道貌岸然、老成持重。方才那自称能‘领兵杀敌’的是谁?那问孔明‘身体可好’的是谁?嗯?!”
孙策又没好气照他肩膀锤了一下:
“哼,明明心里头开心极了、解气极了吧!只怕比我还急着出一口这恶气呢!真当我瞧不出来?”
周瑜被他这直白的话戳中了小心思,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故意避开孙策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慢吞吞地整理起刚才被孙策锤打而弄出褶皱的衣襟。
“下……下不为例。”
他闷声吐出四个字,算是承认,却又想维持最后一点“风度”。
孙策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懒得理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
孙策一挥手,觉得跟这个“假正经”的兄弟掰扯这个没意思。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扫过廊外明媚的春光,一个主意冒上来,顿时又兴奋起来。
他再次伸出手,牢牢抓住了周瑜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往外拉。
“走走走!在这儿废话什么?闷了好些天,骨头都僵了!快陪我去练武场,咱俩好好比试比试!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我瞧瞧,你这‘恢复如初’的周太守,手上功夫有没有撂下!”
他的力气极大,语气又是不容拒绝的兴高采烈。
周瑜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只得无奈地跟上他的步伐,口中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伯符你慢点……”之类的话,但终究拗不过孙策的蛮力与热情,被半拖半拽地,朝着练武场方向去了。
此时阳光正好,将两人并肩拉扯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褪去“主公”与“都督”的威仪光环,暂忘“夫君”与“父亲”的沉重责任——
伯符与公瑾,依旧是最初那两个并肩闯荡、快意恩仇的江东少年。
二人心底最深处,始终为彼此保留着一块未经尘染的天地。
那里仍藏着未泯的赤子童心,仍跃动着最纯粹的少年意气,仍会为了一场小小的、精心策划的“报复”而心照不宣、击掌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