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文华殿却灯火通明。朱慈烺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六份急报。

云南:沙定洲拒绝和谈,但内部已生裂隙,三个大头目暗中联络沐忠显,愿反正。

东南:西班牙舰队与大明水师在吕宋外海对峙,双方尚未交火,但气氛紧张。陈永华仍被扣押,但红夷未敢虐待。

北疆:洪承畴“巡边”骑兵与漠北蒙古小股部队发生七次冲突,斩首三百,己方伤亡不足百人。蒙古诸部震动,已有使者南下表示“愿重修贡道”。

银山岛:先遣船队已出发,但遭遇风暴,一艘船失踪。

荷兰:德·维特送来最后通牒,十日内若不签署盟约,所有工匠撤离。

而最后一份,是太医院的密奏。朱慈烺看了三遍,才缓缓合上。

殿门被推开,王家彦独自走进来。老首辅未着官服,只穿一件半旧道袍,手里提着食盒。

“陛下,老臣家中做了些月饼,送来给陛下尝尝。”王家彦打开食盒,里面是四块小小的枣泥月饼,样式朴素。

朱慈烺看着这位三朝老臣,忽然觉得鼻酸。登基以来,王家彦是反对他最厉害的人,但也是……最把他当皇帝、当孩子看的人。

“王阁老坐。”

王家彦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陛下,老臣今日……是来辞官的。”

朱慈烺手一颤。

“陛下别急,听老臣说完。”王家彦慢慢道,“陛下登基一月,做的事,比崇祯爷三年做的都多。北伐南征,开矿造船,发行国债……老臣拦过,劝过,跪谏过,不是因为觉得陛下错了,是因为……怕陛下走得太快,摔着了。”

他抬头,眼中泛着泪光:“崇祯爷走的时候,把陛下托付给老臣。老臣答应过,要替崇祯爷看着陛下,守好大明。可这一个月看下来,老臣看明白了——陛下要守的,不是老臣认识的那个大明。陛下要的,是一个……老臣想象不出来的大明。”

朱慈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老臣该走了。”王家彦笑了笑,笑容苍凉,“老臣在,内阁就还是老样子,文官就还敢拦陛下的路。老臣走了,陛下才能用想用的人,做想做的事。”

“可是王阁老……”

“陛下听老臣说完。”王家彦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这是老臣最后一份票拟。北疆之事,洪承畴做得对。云南之事,秦翼明做得对。东南之事……陛下做得对。老臣老了,看不懂海上的事,但老臣看得懂人心——陛下要救陈永华,不是因为他是靖国公,是因为他是跟着陛下从煤山走出来的老人。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他将奏折放在御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跪倒:

“老臣王家彦,侍奉大明四十八年,历经三朝,今日乞骸骨。望陛下……保重龙体,带领大明,走出条新路来。”

叩首,三次。

朱慈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忠。不是盲从,不是附和,是在看清了你的路之后,甘愿让开位置,让你走得顺畅些。

“王阁老……”朱慈烺声音哽咽,“朕准了。加封太子太师,赐金还乡。您的子孙……朕会照看。”

“谢陛下。”王家彦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陛下,还有一事。”

“您说。”

“太医的密奏,老臣虽未看,但猜得到。”王家彦看着朱慈烺苍白的脸,“陛下,大明可以没有王阁老,不能没有您。有些事……急不得。”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朱慈烺独自坐在殿里,看着那四块月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太医院的密奏,又看了一遍。

诊断很明确:肺痨早期。因幼年颠沛、登基后操劳过度诱发。若静养调理,可控制;若继续劳心劳力,恐……步先帝后尘。

他提笔,在奏折末尾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搁下笔,他走到殿外。中秋月圆,清辉洒满宫阙。

“阿朵。”他轻声道。

龙阿朵从阴影里走出,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传旨:三日后大朝会,朕要宣布三件事。”朱慈烺望着月亮,声音平静,“第一,准王家彦致仕,由徐光启暂代首辅。第二,设立‘海事衙门’,统筹水师、海贸、远航诸事,陈永华任总督——若他回得来。第三……”

他顿了顿:

“开放月港、泉州、广州三处口岸,许外商入港贸易,按值抽税。大明……要开海了。”

龙阿朵跪下:“陛下,您的身子……”

“所以得更快些。”朱慈烺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在朕倒下之前,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洪武光复元年的中秋,就这样过去了。

而真正的困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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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