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施琅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大明洪武光复皇帝驾下,水师官兵。尔等何人?”

滩头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来。他说的竟是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洪武光复?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洪武光复元年,西历一六四六年。”

老者身子晃了晃,被身后人扶住。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六十年……整整六十年!朝廷终于……终于派人来了!”

施琅命人放下小艇,亲自上岸。老者自称姓林,是永乐年间随三宝太监船队来到此地的军户后裔。他们的祖先在此扎根,开垦、采矿、造船,渐渐形成了三个村落,自号“永明三镇”。

“为何叫‘永明’?”施琅问。

“因为离开大明时,是永乐皇帝在位。”林老擦泪,“老人们说,要永远记得大明,故称‘永明’。我们这三镇,按祖制设镇守使、百户、总旗,年年祭祀永乐爷、三宝太监……”

他指着海湾深处:“将军请看,那里就是银矿。祖辈们开采了三十年,后来人少了,就停了。但矿脉还在,若朝廷需要,随时可开。”

施琅跟着走进村落。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样式古朴,但街道整洁,井井有条。村中央有座祠堂,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块木牌,上书:“大明永乐皇帝之神位”。牌位旁,还有一块较小的:“三宝太监郑公和之神位”。

祠堂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看着施琅身上的大明军服,看着船上的日月旗,许多人跪下痛哭。

“将军,”林老忽然郑重跪倒,“永明三镇,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皆大明子民。今朝廷来寻,吾等愿重归王化,纳粮服役,唯求一事——”

“何事?”

“求朝廷……派个教书先生来。”林老哽咽,“村里最年轻的秀才,今年都六十八了。孩子们……快不会写汉字了。”

施琅扶起老人,喉头发紧。

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何要不惜代价开海,为何要重启大航海。

因为海的那边,还有人在等。

等一句“大明还在”,等一个“回家”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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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南京文华殿。

朱慈烺看着施琅的密奏,久久不语。

徐光启站在下首,低声道:“永明三镇之事若公布,开海之议阻力必减。这是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不是天佑,是祖宗遗泽。”朱慈烺放下奏折,“三宝太监二百年前埋下的种子,今天发芽了。”

他走到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南京出发,划过东海,经琉球、吕宋,最后停在那片标注“南瞻部洲”的大陆。

“徐卿,你说永明三镇的百姓,看到咱们的船时,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问年份……”

“对,问年份。”朱慈烺转身,“他们不在乎朝廷谁当家,不在乎年号叫什么。他们在乎的,是大明还在不在,汉文化还在不在。只要这两样在,他们就认。”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所以开海,不只是为了银子、为了水师、为了疆土。是为了告诉所有在海上、在海外、在等着的人——大明还在,而且会比以前更好。”

“陛下圣明。”徐光启由衷道,“那永明三镇……”

“设‘永明宣慰司’,隶海事衙门。林老暂代宣慰使,朝廷派官吏、教员、医官赴任。银矿……由朝廷与永明镇合营,所得三七分账,三成归永明镇,七成归朝廷。”

“那开海诏书的反对声……”

“让施琅带几个永明镇的老人回来。”朱慈烺已有决断,“让他们站在奉天殿上,亲口告诉那些反对开海的人——海的那边有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周广胜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密报:“陛下,陈侯爷有消息了。西班牙人答应放人,但要求谈判鸡笼港之事。船队三日后抵厦门。”

“好。”朱慈烺长舒一口气,“传旨:命郑克臧为谈判副使,赴厦门迎接陈永华。告诉他——他父亲欠陈侯爷的,他还了。往后,他是大明的官,不是郑家的子孙。”

“遵旨。”

周广胜退下后,朱慈烺忽然一阵眩晕,扶住御案才站稳。龙阿朵连忙上前,被他摆手制止。

“朕没事。”他缓了缓,看向徐光启,“徐卿,海事衙门的事,抓紧办。等陈永华回来,就让他接手。另外……”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匣:“这是朕拟的《海权十策》,你拿去参详。记住,海事衙门的第一要务不是收税,是建水师、绘海图、定航路。大明的海疆,从今往后,要一寸一寸量清楚,一岛一礁都不放过。”

徐光启接过木匣,觉得重若千钧。

他知道,手里捧着的,不只是十页纸。

是一个十九岁皇帝,对海洋的全部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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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