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不再多言,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关于漕运某段河道紧急疏浚款项后续拨付的奏折,展开仔细阅读起来。他看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时在一些关键数据、批示用语、时间节点上略作停留。
时间在沙沙的翻页声和越发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流逝。殿内众人如同泥塑木雕,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几位秉笔太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阴凉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钱公公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但那弧度似乎有些僵硬。
王瑾心无旁骛,一份接一份地翻阅。他前世在夜总会练就的察言观色、分析细节的本事,加上穿越后对政务的刻苦钻研与在北境独当一面的历练,使他具备了远超常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敏锐度。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枯燥繁琐的文书,在他眼中却是一条条清晰的脉络,隐藏着利益输送、权力博弈乃至贪腐舞弊的痕迹。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瑾的手停在了一份关于江南盐区申请追加“盐场损耗补贴”的奏折上。这份奏折申请追加白银三万两,后面的批红是鲜红的“准”字,并有司礼监的附署用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钱公公身上,语气平淡无波:“钱公公,这份奏折,是上月十八日呈递,当日批红准予追加三万两。但咱家记得,就在上月月初,户部才以‘查无实据,恐有虚报冒领之嫌’为由,正式驳回了盐政衙门一项两万两的类似请款。为何短短半月有余,事由相同,数额更大的申请,却能顺利通过?核查的新证据、新理由是什么?为何在批红存档中未见附列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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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他连忙上前,赔着十二分的小心,解释道:“回少保的话,此事……此事当时是由张公公负责核实。”他目光转向旁边一位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绯袍太监,“据张公公回报,是盐政那边后续补上了一份详尽的损耗清单,并有两淮转运使的担保文书……”
“张公公?”王瑾的目光随之转向那位张姓秉笔太监,平静地注视着他。
张公公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喉咙发干,支吾道:“是……是的。清单和文书……当时是……是盐政的人后来补送的……”
“补送的清单与担保文书,现在何处?”王瑾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为何没有作为附件,与奏折一并归档留存?司礼监批红,关乎国库钱粮,自有制度章程。无附件,无明细,仅凭后来补送之言,便准予三万两巨额拨款。这是何道理?”
“这……或许是下面经手的书吏一时疏忽,忘了将附件归入正档……也可能是……是存档时遗漏了……”张公公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疏忽?遗漏?”王瑾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并未提高音量,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上。
“司礼监是什么地方?代天子批红,一字可定封疆大吏之升降,一笔可决百万黎民之生计!关乎国计民生的三万两雪花白银,一句‘疏忽’、‘遗漏’,就能解释其去向吗?!”